夜兰若原本想直接送鱼枕荷回她的无相殿,但路过兰因殿时,却瞥见殿内的灯火还亮着。
介于鱼儿的伤势,夜兰若还是认为理当及时让荀宗师知晓。
于是她抱着鱼枕荷走至殿门前,叩响门扉。
殿门很快便被从内推开。
在看到只是出去了没多久,回来便又不省人事了的小徒后,荀九卿仿佛早已预见般并无甚反应,揽过小徒朝夜兰若应了声谢,然后便关上殿门。
将鱼枕荷安置榻上,荀九卿熄了宫灯,只留一盏小烛灯于案几,映着覆于长睫下的一双神色不清的眼眸。
良久,他才无奈叹息一声,抬手往鱼枕荷灵窍内打入一道纯净灵光,随即拿过案几上的一册经文,坐于榻边翻阅着。
不知过去多久,榻上传来细微的被褥摩擦声。
荀九卿视线微偏,看向方才转醒,正盯着承尘出神的鱼枕荷。
“醒了?”
“啊——?!”
闻见熟悉的声音,鱼枕荷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身,结果是头昏脑涨,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抬眼看向案几旁的荀九卿,又借着微弱烛光重新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反应过来这处并非自己的无相殿。
她十足尴尬地朝荀九卿笑了笑,随后飞速起身踩进鞋里,一股脑儿往隔断外跑去。
荀九卿并未拦着鱼枕荷,直至她准备掀开帘幕溜之大吉的时候,才不疾不徐将手中经文翻过一页,同时开口言道:“不打算解释解释么?”
鱼枕荷动作一僵,笑着转过身装傻道:“解释什么啊?”
荀九卿道:“你与李季川,于何时何地何由相识?”
“……啊?”
听到如此直白的问话,鱼枕荷心底一颤,扶住隔断的手隐隐用力,好似内心万分犹豫不定,不知该说何言。
她细小的动作叫荀九卿尽收眼底,后者神色平静、语气平缓地说道:“应掌门的事,为师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身为无常关亲传弟子却暗中勾连魔党,你该知晓此为何等重罪。”
鱼枕荷自知这次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只得试探着问道:“有多严重……?”
荀九卿道:“剐了你一身法力,扔进鳄鱼池里喂鳄鱼都算轻的。”
“?”
鱼枕荷蓦地愣住。
无常关有这种处罚吗?
难道是天庭的律法?天庭会将叛党丢进鳄鱼池……?
好不正经啊……
“……”见鱼枕荷这副思绪飘到天外的模样,荀九卿实在有些犯愁。
小徒算计他人的时候挺机灵的,怎么自己随口胡诌的一句话就信得那么快?
这种机灵还是间接性的么?
鱼枕荷的确半点没有怀疑丢鳄鱼池的真假,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自己会不会在被鳄鱼咬死前就溺水死了。
于是在一阵担惊受怕之后,她决定坦白从宽。
“师父。”鱼枕荷纠结片刻,垂着眸说道,“仙途的尽头是什么?”
此没来由的一问让荀九卿稍稍一怔,他于烛光的影影绰绰间凝望向门帘前的鱼枕荷,少顷言道:“名利者求声望,厌俗者求清净,恋世者求长生。每个人的追求并不相同,最好不过是同道殊途,但殊途同归。”
“那师父想知道徒儿是如何想的吗?”鱼枕荷问道。
荀九卿道:“如何想?”
“凡求仙者终将归于魔道。”鱼枕荷道。
接着未等荀九卿再置言,她赶忙补充说道:“哦、这个不是李季川告诉我的,是我原本就有这么想过!”
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豁出去了般说道:“求道与求仙原便不相通,求道未必求仙、求仙未必求道。”
“仙者求名利、求富贵、求长生,凡求欲念,皆为心魔之根,剥除欲念,则失本真。若仅仅是摒弃自出生于人间便该有的情窍,将自己淬炼成一具空壳,如何能够算是真正的通透?再者,既做不到六根清净还要迫使自己心无杂念,则又为另一极端的欲,是由物欲变为心欲,恒为心魔。”
“求仙者易生心魔,就像是越清透的水,在滴入墨渍时越容易一眼看出,想将之剔除却将水愈搅愈浑;反而是从开始便浑浊的一捧水,却不易看出它是因何而浑,往后不论再往里添何种杂质,皆能够不因其扰心。”
鱼枕荷于隔断前望住荀九卿,道:“师父,或许这般说法显得太过极端,毕竟真正足以破境之人少之又少,如徒儿这般连表象的喜怒哀惧都拋舍不掉的则数不胜数。”
“可求仙这条路走到最后,左是心魔、右是心魔,唯有中间这道,是人人渴求而无可捉摸的大道。”
言及此处,鱼枕荷浅浅笑道:“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人是很难从始至终走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的,左拐右拐、四处碰壁才是常态。”
“所以徒儿要谢谢师父,没有让徒儿走入歧途。可在此之外,四野八荒还有数不清的人没有徒儿这般的好运气。比起避开一切弯路,永远蔽于先人羽翼,徒儿更希望有朝一日,仙途大道能够消弭左右名为‘心魔’的魔障。”
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直至鱼枕荷认为自己的理由充分到应该不会被师父丢进鳄鱼池了,方才谨慎地切入正题,说道:“于修炼者,心魔爆发导致灵气滞涩无法流转,反而野蛮凶狠的血煞气充溢灵窍,要想强行修炼突破只能兵行险着,只攻不守。故而魔功成效大、风险大。正统仙术敌不过魔功,可修魔之人皆短命。”
“徒儿懂得道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也便是说,只要有一种功法能将淤积的心魔打散,甚至将心魔赋予的血煞功力融入灵窍,心魔强而不成型,却是能强壮功法,如此一来,魔域的人是否便不再会因心魔失衡而失控,仙门是否也不再需要为了抵抗心魔而胆战心惊,乃至于说……仙魔两道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