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最后的这些话,才算得上鱼枕荷与李季川合谋的真正目的。
毫无疑问,先前叽里咕噜的一大堆完全是鱼枕荷临时胡编的,为的是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想当仙门叛徒的心思,从而不被丢进鳄鱼池。
而之所以一个凡人能与魔尊有联系,完全是因为后者主动找上了她,给她指了方向。在此之前,鱼枕荷从未想过要与魔域沾染上关系,也从不认为自己能与远在天外天的魔域沾染上关系。
鱼枕荷抬眸望向荀九卿,便见对方微微笑着开口,道:“鱼儿,为师只有一个问题。”
“唔?”
荀九卿道:“你说修行者终囿于心障,但若明知前路有心魔,却依然提剑斩心魔、向前行,此等大毅力、大无畏,究竟是仙道,还是魔道?”
“此乃大道!”鱼枕荷毫不犹豫便回道,“无仙不生缘,无魔不成道!”
“所谓仙与魔本无对立,一柔一刚两道相合,才是真正的大道。”
“很有意思的见解。”荀九卿合拢膝上经文,慢条斯理道,“不过,既然这番对仙道的释义是你自己的观念,可否告诉我李季川对此作何想法?”
“相比于你叛出仙门,李季川的想法才是仙门大患。”
顿了顿,荀九卿又低笑一声:“若是李季川能有你这般纯粹的想法,或许为师对你二人往来之事也可安心些。”
鱼枕荷:“……”
怎么感觉方才的避嫌反而把自己推进坑里了……
不对、不对。
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吧!
要是她一开始真的说这是李季川教给她的,师父现在绝对又会是另一番说辞了……
案几旁,瞧见鱼枕荷一副吃瘪模样,荀九卿莞尔道:“好了,不闹你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嗯……”
哪怕反应过来师父完全是在看自己笑话,鱼枕荷也照样没胆量与师父拍板,只得安安分分抬手施礼,道:“九卿师父晚安,徒儿告退了。”
纱帘轻曳,月影斑驳,在殿门被推开又关阖之后,一切重归于寂静。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诸多门生适应了般若峰的生活,在发觉荀宗师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后,便也不再刻意避着。如此下来,就使得这地方更添了些人气。
卯正二十分,其他门生仍在睡梦中的时候,鱼枕荷一个轱辘立马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快步跑到衣柜前挑挑拣拣,不同板式的衣裳挨件往身上比划。
约莫过去一刻钟时间,待夜兰若卷帘进门,就见鱼枕荷在榻上堆了好些衣服饰品,以及没有用过几次的胭脂粉盒。
“鱼儿。”她在后方唤道,“寻我来是有何事?”
闻见声音,鱼枕荷快步上前将夜兰若拉到衣柜前,捧起好些件衣裳笑眼盈盈地道:“我穿哪一件好看?”
夜兰若的视线在鱼枕荷挑出来的衣裳中逡巡一番,末了抬手覆上其中一件扁青衣衫,道:“不妨……试试这一件?”
此前她从未见鱼枕荷这般起早纠结过衣着,略有疑惑地问道:“鱼儿要外出吗?”
“嗯嗯。师父说要带我回临安玩。”
鱼枕荷当即提起衣裳到穿衣镜前,又对夜兰若道:“师姐再帮我挑一挑裤袍好不好?”
于是夜兰若垂首看向鱼枕荷分拣出的另一堆衣物,伸手拨了拨,问道:“没有长罗裙吗?”
鱼枕荷摇摇头:“那种不方便跑。”
“……跑?”只是下江南还需要在意这些吗?
夜兰若发觉自己越来越跟不上鱼儿的思路了。但见对方这般高兴,她也没打算再细究些什么。
待鱼枕荷一顿叮铃咣啷地准备好,荀九卿也已经将今日的公务安排妥当,从三十三重天返回,到了庭院的藤萝树下等候。
这回有荀九卿在,鱼枕荷终于不用一重天一重天往下爬,她只是贴近对方身侧,便随灵光变幻直截到了人间临安县。
今日气温微凉,天光柔和。轻舟小棹荡于碧波,青瓦岸边行旅络绎、小铺繁多。
此处算是江南繁华地段,再往后走一小段路程便是青石镇。
原本荀九卿想的是,这处游玩赏乐占多,刚好在铺子上挑些吃食充当朝饭,再一路闲逛过去便能到鱼枕荷想回的青石镇。却没想等到传送咒消散,方才站稳的鱼枕荷丝毫未看周围的景观一眼,径直便往青石镇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奔跑而去。
荀九卿不解,但还是默默跟随其后。
一路上鱼枕荷赶得急忙,穿过柳树桃花,从户户人家门前经过,半点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此期间,有突兀刺耳的尖叫从街道边炸响,引得许多人家的窗户被推开些许,数人纷然侧目。紧随其后的,是细小零碎的窃窃私语声。
荀九卿听不真切他们具体在议论些什么,但只论他们面上神情,便知晓并非是何种高兴之事,甚至于他感知到了……恐惧。
或惊或疑的目光不断挪动变换,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鱼枕荷。有牵着孩童的妇人在看见人影后,直截抱起孩子回了屋,飞速关起门来,只透过窗户缝隙去瞧。
“刚刚那个……刚刚那个……”有行人颤巍巍指着远去的身影开口。
这条路越是往后,荀九卿心中的疑云便愈来愈深。
是哪处出了问题?
这里的人家怎么会有此般怪异的反应……
鱼枕荷兀然前来临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两人一路奔波,直至赶到一片青瓦房后的山脚下,鱼枕荷才骤然止住脚步。
适时荀九卿也缓步到鱼枕荷身后,便见她原地坐了下去,从乾坤袋里翻出些瓜果吃食,一股脑儿堆在身前的泥土地上。
他视线上移。
瓜果前,是一块碑木。
严谨而言甚至连碑木都不算,仅仅是一块刻了几个字的木板子。
荀九卿定睛望去,碑木由上至下,用稚嫩的笔触刻有五个大字……
——【鱼栖戚之墓】。
“鱼栖戚”这三个字前,被有意无意空出了一段距离没有刻印任何字,往后的字文却是直接连着刻到了最下方,导致这五个字看着尤为沉重,隐隐有坠地之势。
“鱼栖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