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的摩擦声将谷风的思绪从文心峰的夕阳暮色中拉回现实。

“没事就好。”木璇忖度片刻，又补充道，“但那个在门中作祟之人尚未被抓出来，你在来往之间，多多注意。”

“如遇情况，不要吝啬于法器，保命要紧。”

谷风郑重其事地猛猛点头：“请师父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看着那与故人似曾相识的神情，木璇亦微微失神，心却愈发紧绷。

那时啊那时，那时的山风也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的。

他说，他只是除夕回一趟家，几日后便回来，叫她不要害怕。

他说，他学去的本事早已足够自保，山下人心贪婪，贵重法器还是不要随身携带，避免惹祸上身。

他说，师父啊师父，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

于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想到山风，木璇的注意力终于在那盘小小的糯米上停留片刻，山海峰峰主的衣袖微动，似有蝶翼藏于其中，微微振翅，蠢蠢欲动。

但很快，这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动静被层层叠叠的厚衣衫埋葬，木璇只瞅了一眼那不知是从多少次失败中重生的心意，便又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你的糕点……有心了，但我并不太喜吃红糖。”

谷风脸上好不容易浮出的喜悦又被一瓢冷水浇灭，他将失落压了又压，却依旧勉强弯起一抹笑：“好的师父，我记下啦。那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去学。”

木璇不语，只是一味地将自己溃散出书页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禁锢回这方寸之间。

她沉默良久，久久未答。

谷风端起来那个被拒绝的碟子，满是茧子的手不安地扣着白瓷的底，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的：“师父不是身体不太好吗，我哥说了，要多吃饭才能够强健身体，有了一副好身体，才能出远门。”

“弟子虽然知道师父早已辟谷，但……但这话的确是个理，这米和红糖都是我托吕师兄从凝丹峰买来的灵品，不会耽搁师父的修行的。”

木璇的姿势丝毫未改，她喃喃道：“他是这样说的吗……”

谷风分明看到那厚厚的一卷书被师父攥出了褶皱，但下一瞬，那隐隐的褶皱便似幻觉般消散了，好似从未有过。

他又听到自己的师父说：“的确。”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一茶一饭已是极好。”

谷风拼尽全力将自己脸上的笑容扩大，让那真心中掺杂着酸楚的笑爬满整张脸庞。

“好的，多谢师父！”

他端着碟子，急匆匆地出去了。

几乎是回到自己的石室、关上门禁的同一刻，比眼泪更先喷薄而出的是喉头的哽咽。

他将那快冷掉的糕点放在干净的桌子上，自己则缓缓沿着墙根滑了下去，蜷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始哭，但他好难受。

师父啊师父，我明知道你收我为徒只是为了再看一看哥哥的脸。

我明知道你更怀念的、更喜爱的是哥哥。

我明知道，我不过只是个，可悲的替代品，一个慰藉，一个虚假的幻影。

可是为什么，我会为了这些早就被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一次次伤心呢？

我明明只是一个来替哥哥复仇的傀儡罢了。

可是他不可抑制地又想起这段诡异的平静时光来。

这半个月内，门内再无弟子遇害的惨案发生，就连山海峰内的议论声，也因他日日待在洞府之中，渐渐听不到了。

因着他去了几次文心峰，便与斐沦师弟与其他文心峰弟子们也熟络了起来，文心峰的事情很多，那边的师兄师姐们经常让他去文心峰帮忙，还给了丰厚的报酬。

但在山海峰见惯人情冷暖的谷风怎会不知，这分明是吕师兄与梅师姐时常担心他会不会再被黄斯那帮人欺负，又因他出身贫寒，所以才专门关照的。

他又怎会不知，师父近日忽然让他去学此前从未触碰过的高深法术，是担心他重蹈哥哥的覆辙。

可越是明白，越是痛苦。

他明白，师父给的所有优待，都是建立在一个人的死亡身上的。

可为什么，明明离开的是哥哥，但他总感觉死去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呢？

师父啊师父，在你眼里的那个活着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哥哥？

若是在以前，他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困惑与痛苦。

可自从谷风见过文心峰的云海后，他再也无法把自己当成一个复仇傀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