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前洞府一别,谷风再次见到师尊,已是几日后。
那日他按照吕自桥的指示,寸步不离地守着那盒价值不菲的药材,本以为师尊去开个会很快就能回来,谁知直到日暮月升,他还是没有见到木璇的身影。
传音花的那头,亦没有任何动静。
谷风害怕自己离开后那药材会出差错,便只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他一直到第二日正午,依旧没有等回自己的师尊。
这让生活中向来意外较多的谷风觉得大事不妙。
临时假期最后一日的日暮,木璇才一脸疲惫地回峰。
转过石径路的拐角,她抬手拨开低垂未剪的树枝,看到了一只脆弱的小兽。
他眼皮下是深深的青黛色,头发散了一半,怀中死死抱着一个匣子。
一头心思单纯的小兽笨拙地护着一块并不珍贵的鹅卵石,睡在了另一只疲倦之兽的洞口。
木璇打起一点精神,躬身下去,抬手拂去了谷风
你不是他,也不能是他。
她装作无事起身,打开了洞府的门禁。
“怎么睡在外面?”
见他依旧一副受惊的模样,木璇方知自己方才的举措有何不妥。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提起,只会徒增困境。
“师尊!”半晌后,谷风方如梦初醒般猛地躬身,双手将那辗转几日都药材呈了上去。
“这是婳尧峰主几日前托吕师兄送来的药材。”
“弟子……弟子日夜不离得守着,没有出任何岔子。”
木璇知道,此时此刻,若他是此前她收过的任意内门弟子,她会笑着称赞他,心疼他,并许诺下一次的云游。
可就在此时此刻,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绝不能这样。
她只能怀揣着无尽的愧怍,又一次好似装瞎一般,将他所有的辛劳与坎坷轻飘飘带过。
“我知道了。”
她看着那青年眼中的光如雪花般消融,就好像被抛弃般淋上了并不存在的雨,无力吐纳空气的胸腔之内忽然泛起一片剧烈的酸疼。
他还只是个孩子……
木璇又是如此告诫自己。
“进来罢。”
她拨开了洞府前垂着的藤蔓。
谷风看出师尊步履缓慢,灵场不稳,担心出了什么事,赶忙跟了上去。
木璇的洞府是由一个天然溶洞改造而成,冬暖夏凉,幽深曲折,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虽然他与师尊常在此处会见,但谷风知道,师尊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平日里,师尊都是住在山海峰顶的小屋内,偶尔去山腰大殿歇息。
或许是自己来历不正,上不了台面,又或许是自己身份卑微,又与哥哥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会让师尊触景伤情……什么原因不重要,总之谷风知道,师尊从来只让他来这里找她。
别的地方,是不准去的。
他不敢问,也不敢去遐想那所谓的仙山云海究竟是何风光。
毕竟,他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
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的,懦弱胆小的,没有自己思想的——
肉壳子。
胡思乱想间,是师尊先开了口:“近日可有事发生?”
谷风一五一十将前几日遭遇的事情同木璇说了。
提到吕自桥,他眼中才稍有喜悦:“多亏了吕师兄,不然我就惨了。”
“师尊您可不知道,那小人吃瘪的样子,别提多解气了。”
可兴奋之余,谷风却见他的师尊垂着眼眸,并未看他。
她的手停留在药材上,眼睛却是在看向别处。
“无事便好。”木璇似是为这件事松了口气,却只言,“近日门中不算太平,你便安心修习,避免引火上身。”
木璇并未细说长老会上的事情,也没有说自己中招昏迷之事,只言门中存在一个心狠手辣之徒,须万事小心。
“近日你便留在洞府中潜心修习,若处理完那件事后,你还有修习之心……”
木璇闭上眼,终是不忍道:“便,一直跟着我吧。”
谷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嗯。”
虽然幅度极小,但谷风还是看到了师尊在缓缓点头。
“多谢师尊再造之恩!”
又一个响头。
虽然洞外的太阳早已落入山头,但此时此刻,谷风却觉得,自己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他结交了新朋友,哥哥的仇也快报完了,师尊也愿意继续收留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这么好的事情?
莫非是老天开眼了?
直到走进木璇临时安排的洞府房间,谷风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之中。
石门关闭,稳坐于石凳之上的山海峰峰主却是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的脸上一片红一片白,双目被肺部剧烈的震颤抽出水花。
半晌,木璇不动声色地抹去掌心的血迹,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瞧瞧,她又干了什么?
你真的要让他知道那些事吗?
他只是个孩子……
你真的要让他知道那些龌龊的,疯狂的,无能的,不堪入目的事情吗?
他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他甚至不应该背负这份仇恨。
“可我只能这样做。”
木璇平静到近乎疯狂的声音自掌心传出。
“只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