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南亦行嘴里嚼着新鲜出炉的蟹黄汤包,手指稍远处格外亮堂的几条街兴奋宣布,“永日兄快看,夜市在那。”
陆昶手里满满几个牛皮袋的小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叫一个灯火阑珊,好悬没晃了眼。
陆昶开玩笑逗孩子玩,“啊,咱俩刚才逛的是黄昏市呗。”
“自然,陆兄不满意吗?”南亦行语气揶揄,隔了一段距离虚空点点陆昶手指头残留的油渍,“蟹黄汤包和虾籽饺面要哭了。”
陆昶无话可说,内力运转震走油渍,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向夜市走去。
寻常日子里,夜市没有陆昶想象中那样卖灯笼放纸船。
打眼望去,花样不要太多。
寻常市井百姓三五成群围着评书杂耍聊天解闷,亦或是急头白脸吵吵叭火的斗鸡斗蛐蛐;戏楼画舫中偶有戏曲雅韵传出,丝竹管乐琴棋书画则又是达官显贵的解闷乐趣了。
“永日兄想玩什么?”
本地宅男南亦行看得眼花缭乱,一时没了分寸,想着让陆昶拿个主意。
这下给陆昶问住了,他和别人出去玩一般不带脑子,只负责拎包逛吃逛吃、捧场给情绪价值以及人体手机支架。
环顾片刻,不是太高雅看不懂,就是太闹腾看得脑瓜子嗡嗡响。
……他能说其实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感兴趣吗?
偏偏南亦行还眼睛亮晶晶跟个小狗似的期待回答。
陆昶微不可察紧绷,视线最终停留在门可罗雀的街口算命小摊上。
无他,摊主是个穿破烂黄道袍的半瞎干巴瘦老头,简直是刻板印象上长了个人。
武侠世界里的算命先生应该会靠谱点儿吧。
“如果能把咱俩算明白,他就厉害了。”
“陆兄还信这个?”
“看情况。”唯物主义战士陆昶用词严谨,“逆我者通通打成骗子。”
南亦行细细琢磨用词,觉得他其实就是想听别人说好话。
算命先生半眯眼高深莫测,瞧准时机吆喝,“测字算命,有缘自来,一人三次,不准不要钱。”
免费的诱惑力巨大无比,陆昶迈了几步拽着南亦行坐下,“老先生给我俩算算呗。”
半瞎道士眼皮不掀,古井无波说道,“姓名还有生辰八字写到纸上。”
南亦行腰杆笔直,写好姓名,没直接写明生辰八字,反而绕了一道“十七年前二月初二午时。”
陆昶大笔一挥写好狗爬体姓名,老实巴交回道,“我不知道自个生辰八字。”
半瞎道士接过两张纸贴在眼前细瞅,默了片刻,“找事儿?”又对陆昶说道,“尤其是你。”
陆昶牢记人物信息,回以无辜脸,“我是师父从路边捡来的,真不知道。”
半瞎道士:“……”
“多大年纪总知道吧。”
“二十。”
“二位小友要算哪一方面?先说好,宽泛些还好说,越具体越不准。”
南亦行问,“老人家能算什么?”
陆昶接着提问,“这个具体是多具体,比方说?”
“算命你说什么,吉凶祸福、姻缘寿数、财运官运……”
半瞎道士顿了顿,“拿姻缘来说,老夫可以算出小友与命定之人的姻缘走势,却算不出是哪个人。命运一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知道太多未必是好。
言尽于此,两位可以问了。还是与方才一般依次写在纸上便好,老夫会将回答附在纸后。”
陆昶点点头,问南亦行,“你先我先?”
南亦行拱手,“陆兄请。”
“行。”
陆昶第一个问题没问自己,反而写到,“南亦行原本的人生轨迹是什么样?”
原本是个极其微妙的词,没有人可以规定另一个人本来的样子。
自然也不该有人知道“原本的人生轨迹”这个如此宏大狂妄的命题。
可偏偏陆昶就是知道南亦行的。
半瞎道士接过问题,终于舍得抬眼施舍给客户一个眼神,陆昶微笑看他,“老先生请。”
良久纸被半瞎道士折好推回来,南亦行自觉回避。陆昶展开,纸背赫然写着,“天煞孤星,半生飘零,英年早逝,不得善终。”
高中时陆昶中二病大发好词好句没怎么记住,只记得有位大文豪说过“要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才好看”。
因而在结尾落笔前,他为南亦行构思的初版结局就是这样。
只不过刚写到南亦行杀死大反派周简当上武林盟主就忙着备战高考耽搁了,后来那本没写完的小说也随着毕业随同旧课本一道丢回老家杂货间生灰吃土。
我滴亲娘嘞,这是真碰见高人了!
陆昶紧紧攥住纸张,猛然抬眼,前所未有的认真审视这位老道士。
陆昶给老道士套上八百层滤镜,连带看他催促的动作都看出来几分仙风道骨。
“很准?”南亦行从他表现推测。
陆昶心虚把纸条撕碎撇进河道,“我觉得挺准的。”
老道士敛敛衣服,“第二个问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