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映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态,手背上因为过分用力而绽开的青筋还在微微战栗。然而,掌心下那具属于卢维的、铁塔般结实的躯体,却像是一块生铁,陷入死亡荫蔽的冰冷深渊。
又一次。
这种抓不住、留不下的无力感,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在瞬间狠狠刺穿了连映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漠。
连映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那天早上母亲的面容极其冷淡,连头都没回,只留给她一个决绝消瘦的背影,就此一去不回。
画面突地一转,是入狱那晚梦里的那个冬日雨夜。冰冷的冻雨砸在脸上,高耸入云的合金大厦顶端,闻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条宽阔到令人绝望的虚空街道,遥遥地、冲着她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隔空道别。
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冷清男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砸碎在霓虹的光影里。
……
连映从忽然袭来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感觉自己头脑冷静了一些之后,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卢维的躯体,突然看到了她另一只被压在身下的右手。
连映目光一凝,立刻将那只右手拉了出来。那只右手死死攥成了一个拳头,哪怕指关节已经因为脱水而开始发青,也依旧呈现出一种极度死硬的防御姿态。
这个拳头和卢维相当放松自然的死状极不相符。连映心头一跳,单膝跪在湿冷的地面上,两指发力,极其强硬地一寸寸剥开了卢维冰冷僵硬的指关节,无视了身后人的叫喊。当那层坚硬的死肉被生生掰开时,她眼睛蓦地睁大了。
卢维掌心里有一片被指甲抠出的血痕,抹清残留的血斑后,那里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3E】
那个E写的很清楚,中间几道与其说是横竖,不如说是两道交叉的线,但不管是什么,连映都不明白。
卢维死前留下的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这显然是她故意留下的,通常来说,这就是死者留下的关于凶手的讯息。
连映漆黑的瞳孔在看清这个符号的刹那,长久地凝滞了。
在这个距离两点半刚过去不久的凌晨,监室内部和铁门走廊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活人的气息。卢维的死状放松自然,为什么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掌心里留下一个让人不明所以的文字?
“3E……”连映在心底默念着这个代号,无数个猜测像是不受控制的微粒,在连映混沌的大脑里疯狂撞击,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块完整的逻辑。
还没等她从这团迷雾中抓到线索,空气中那股属于卢维、却正在以极快速度消散的最后生物电残响,瞬间在连映的视网膜中央拉开了一道刺目的暗红色血线。连映忽然想到自己刚觉醒的死亡残响技能,立刻开启了能力。
系统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警告!技能[死亡残响]已锁定离线目标。】
【该目标海马体残存数据正处于不可逆的离线衰减中,并网黄金窗口金色:135秒。】
【由于载体死亡时间已接近阈值上限,本阶段仅支持定向提取“临终强刺激电信号”。是否立刻打捞目标残留记忆?】
只有63秒。一旦错过去,这块属于卢维的大脑硬盘就会彻底烧成一滩毫无意义的有机质肥料。
连映死死攥着手里那枚已经没有温度的金属小件,在心底决绝道:“立刻打捞!”
【神经数据链路融合开始!】
“轰!”
一瞬间,耳畔盥洗室抽风机的轰鸣声和狱友们的议论声化作一片寂静,连映眼前的洗手间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一股奇异的力量如龙卷风般不由分说地将连映的主意识狠狠拽了进去,直接砸进了卢维那块正在迅速降温的海马体深处。
轰鸣声散去。
视界重塑。
连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凌晨五点,抽算力刚刚结束后的C09监室中央。
周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败且不稳定的滤镜。卢维正躺在上铺的床上,额头上全是滚烫的虚汗,高大的身躯在床上剧烈颤抖着。
在连映共享的第一视角里,卢维的脑子里正充斥着战火、硝烟与耳鸣的幻听。那种可怕的精神重压让她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脑海深处甚至隐约浮现出一个男女莫辨的阴冷呓语。
“该死……又发作了。”卢维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立刻下了判断:自己的战争PTSD又发作了。为了不影响下铺的连映和其他室友休息,她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中炸裂般的钝痛,尽量保持着安静,摇摇晃晃地爬下铁梯,摸黑走向了洗手间。
她用手扶住洗手池下方努力站稳,抬起头看向镜子,下一秒,她的心跳蓦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