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连映的问题，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暗色，缄口不语，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滞了片刻。

连映敏锐地捕捉到暮姨的顾虑。她知道不能像审问一样直奔主题，于是退了一步，换了个更切合实际的问题进行试探：“您被临时调来做杂役，具体被指派清理的是哪片区域？”

暮姨那双皱纹深枯的眼尾微微垂下，回忆片刻后，她道：“大厅的核心现场被特勤局的防化队死死封锁了，我没资格进去。”她的语速放得很慢，低低的声音恍若念经般缺乏起伏：“我负责的，是你刚刚逃出来的那间医疗隔离室，以及外面相连的一小段走廊。”

连映微微眯起眼睛：“那您在清理那间隔离室的时候，那个发疯的生化员，除了被卢维切断机械腿的动力线，尸体本身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就是极其暴虐的物理异变，肌肉膨胀撑裂了防护服，血管全爆了出来。”暮姨微微摇头，声音平稳。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连映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发现暮姨那双一向枯寂如死水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她紧紧抿起干瘪的嘴唇，视线微微避开了连映，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回忆。

连映立刻察觉异样：一个连女儿惨死都能深埋心底、在极权监狱里隐忍求生的女人，一具单纯的物理异变尸体绝对不足以让她露出这种本能的惊悚。

“您刚才说，大厅的核心现场您没资格进。”连映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清晰，“但您在清理走廊的时候，看到从大厅推出来的运尸袋了，是吗？”

最终，她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

“我确实看到了。”暮姨压低声音简洁地说，“那些尸体被装进运尸袋推出来的时候，我借着清理走廊血迹的空隙，看到了一点。大厅里死的那些警卫和医护，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皮外伤。没有撕裂的创口，也没有被怪物咬过的痕迹。”

连映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们的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被活活吓死的。”暮姨的语速放得极慢，“结合现场的情况看，他们的大脑瞬间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无形冲击，直接导致了脑死亡。”

没有皮外伤，直接脑死亡。

“不仅是人。”暮姨站起身，将毫无褶皱的囚服下摆拉平，“连大厅里那几条失控报废的医疗犬，外壳都是完好的。但我清理时听到工作人员说，内部的神经感应主板全烧了。现场很快就会被清理干净，我能知道的只有这些。你这两天安分点，别再往旋涡里卷了。”

她走到门口，撕下那个金属防监听贴片，推开门走了出去。伴随着咔哒的落锁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连映慢慢靠回枕头上，大脑在极度的虚弱中飞速运转。

医疗隔离室里的生化员是极其恐怖的物理异变。但大厅里的死者，却是没有皮外伤的脑死亡，甚至连电子智械的主板都被高频烧毁了。

这两者截然不同。

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大厅里那些智械的暴动就是死去的C05女囚引起的。但现在，大厅里这些被无形冲击导致不流血死亡的惨状，却给这次事件增加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也许那个C05女囚的变异，绝不仅仅是□□崩溃，而是在临死前或者死后爆发了一场恐怖的精神攻击。

连映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没有皮外伤的脑死亡、烧毁的传感主板……这种不分敌我的无差别精神冲击，让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那个黑斑。

除了这种劣质的变异发作，羁押所里还有谁能造成这种维度的破坏？

连映一向极其谨慎。她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清楚，自己平时调用的那些来自黑斑的特殊存在和能量，到底只是黑斑的无意识散溢，还是说，黑斑这个共鸣体本身就具备某种脱离她躯壳、独立进行大范围抹杀的意志？

如果是后者，那她现在的处境就太危险了，因为，黑斑的一小部分还留在她的体内，等于她脑子里装了一颗随时会自行引爆的核弹。

想到这里，连映闭上眼睛意识缓慢地沉入脑海深处。

在那片毫无生机的精神图景里，她没有再保持刚才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既然试探不出深浅，她索性直接撕破脸，用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挑衅语气，将意念传递了过去：

“黑斑，别装死了。”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你平时不是很喜欢彰显你的控制权吗？怎么，看到外面那种流水线批量生产的劣质变异体，觉得自己的领地被冒犯了，所以在大厅里搞了一场无差别清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将语气里的嘲弄放大：“还是说……那种级别的湿件病毒，连你也会觉得害怕，所以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连头都不敢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