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映没有去观察他刻意伪装的表情,而是垂下眼眸,扫了一眼他的脚下。
就在刚刚胖医生转身的瞬间,连映发现了一个违和的细节——这个胖医生行动极其灵活,在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时,脚下的胶底鞋竟然没有与金属地板发出任何拖拽的摩擦声,重心也转移得极其完美且轻盈,但是走了两步后,他的脚步忽然又变得沉重粘滞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整容换头、用科技减肥都易如反掌成本的时代,一个军队的医生是个胖子这件事本来就不太科学。
呵,这个胖医生,有意思。连映眼里划过一抹幽暗的光。
这个胖子话虽然多,实话却不多,说的内容看似信息量不小实则没什么听头。这次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映还是没有头绪。还能怎样知道更多信息呢?连映有心想释放精神力和能力,却发现由于精神耗竭过度,她现在已经什么都用不了了。
罢了,先和暮姨聊天探听一下情况吧,连映心想。
随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只剩下连映和暮姨两个人。
暮姨叹了口气,瘦削缄默的面容微微放松了些许。她极其谨慎地从囚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贴片,反手贴在铁架床底侧。随着一声微弱的低频切断声,她才转过头看向连映。
“羁押所的规矩,底层囚犯绝不可能单独留在急救室探视。”连映语气平静,直切要害,“您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身份?”
“你很敏锐。”暮姨坦然道,“医疗区死了太多人,防暴警嫌晦气不肯干,就从大通铺调了几个平时做惯了脏活的杂役囚犯过来清理现场。我刚好在名单里,胖医生就做主让我进来顺便照看你。”
这解释在表面逻辑上天衣无缝。
“清理现场是个好理由。但这解释不了,您为什么能拦住特勤局的指挥官,把我从强制开颅扫描的名单里划掉。”连映笔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非亲非故,我身上也没有值得您图谋的利益。你为什么会关注我,还一而再地帮我?”
暮姨看着这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病房里极其安静。在无影灯冷白的照射下,连映这才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中年女人。
她极其瘦削,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却没有任何脏污或褶皱,领口的扣子极其严丝合缝地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她灰白相间的头发被紧紧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散乱的碎发。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彻底沉寂、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像一口死气沉沉的枯井,透着一种极其压抑的自我放逐感。
“你刚下C区大通铺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暮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你当时站在牢房门口,看周围所有人的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咬碎别人喉咙、或者咬碎自己喉咙的困兽。”
连映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暮姨垂下那双枯寂的眼眸,视线落在连映缠满绷带的右手上。她的语速极其缓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抗拒触碰的旧伤。
“如果她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暮姨的声音缺乏起伏,“性格也像。遇到事情只会竖起全身的刺,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包括我。”
“我以前极少有时间管她。等我发现她心理出问题时,用了极其生硬和极端的手段去强行干预,结果把她逼到了死角。后来,一个深夜,她从楼顶跳了下去。”
暮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其惨烈的结局。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波澜。
“我帮你,只是不想再看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像一块破布一样死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连映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暮姨。
虽然此时精神力不能用,但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情绪的真伪。暮姨此刻流露出的那种灵魂深处的震颤极其纯粹。这种悲惨的过往,完美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冒着风险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人伸出援手。
但连映的理智依然死死守着高地。这段回忆可以解释暮姨的一时冲动,但在监狱里,活下去绝不能只靠别人的恻隐之心。
“节哀。”连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既然您花了代价保我,有些事,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真相。那胖医生说官方定性为气体泄漏和硬件短路。您在外面清理现场时,都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