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李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李蔚看到，陆靖遥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逐渐结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李蔚上前一步，低声问：“监控里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人？”

“没有。”陆靖遥缓缓放下手，脸色极其难看，“画面一切正常。现场监控显示，赵启明确实消失过几分钟，但是他消失的地方恰好是贵宾休息室的某个监控盲区——有些身份隐秘的贵宾不能被拍到。而且，技术科刚查出，在案发前二十八分钟时在易楚生休息室附近的走廊死角里有一个大约两分半钟的无人监控画面和另外一段同地点不同时间的底层噪点波峰完全一致。简单的复制粘贴。”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既然监控被人做了手脚，那我们来做个交叉盲测。”

李蔚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直接点开战术终端。唰的一声，一道包含着八张不同中年男人面孔的全息投影网格，投射在金属桌面上。

“连映，你处于信息绝对隔离状态。”李蔚盯着连映的眼睛，“从这里面，把你看到的男人挑出来。”

连映目光在面孔上迅速扫过，最终毫不犹豫地指向右上角：“左边数第四个。”

“盲测通过。创联医疗现任副总裁，赵启明。”李蔚看向陆靖遥。

陆靖遥看着照片上的男人，下颌线条微微收紧，但她的语气依然保持着主审官极其强硬的克制：“篡改监控确实可疑，但我们目前无法确定这是谁做的，也构不成赵启明的涉案指控。赵启明是创联的副总裁，他有什么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除掉自己的多年同学、好友兼深度合作伙伴？这样没有确凿的作案动机和直接物证的荒谬指控特勤局不接受。”

陆靖遥还记得今早审讯前少将对她直接下达的命令：不能把这件事继续闹大，尽快取得连映的口供，以连映为凶手结案。眼下事态有失控的征兆，她必须控制住局面。

然而——

“他有动机。”李蔚没有退缩，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其干练地抛出了自己通宵调查的底牌，“我昨晚查了创联的高管变动和财报。赵启明和易楚生为了新一代脑芯的研发控制权，半年前就在董事会上彻底撕破了脸，易楚生想借这次发布会直接把他架空。而且，案发前一周，赵启明名下有一笔极其隐秘的巨额资金流出。”

李蔚的目光在连映和陆靖遥之间扫过，一字一顿：

“陆执行官，不管连映今天的口供到底有几分真假，赵启明的确是有嫌疑的。一个底层嫌疑人，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勾勒出一个有夺权动机、有资金异动、且有权限替换监控的副总裁。在这条线索排查清楚之前，盲目结案是严重的程序失职。”

陆靖遥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全息投影，眼神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仅如此，”李蔚没有给陆靖遥反驳的机会，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手指在终端上快速划动，“如果你觉得单纯的董事会夺权不足以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那我们需要看看这两个人真正的关系。”

唰的一声，全息投影上跳出两张并排的照片。左边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私立高中合影，右边是赵启明现在的标准证件照。

“我昨晚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赵启明的底。”李蔚指着那张老照片里一个身材臃肿、满脸堆笑的年轻人，“赵启明和易楚生是私立高中的同学。赵是典型的暴发户出身，当年靠着到处借钱办派对、充排场来结交人脉。易楚生是顶尖世家出身，本人又是成名极早的天才学者和艺术家，骨子里根本看不上赵启明这种人，现在网上依然保留有几十年前易楚生在社媒账号上对赵启明的颐指气使和出言不逊。”

李蔚随手划掉老照片，将现在的赵启明照片放大。画面里的男人拥有极其完美的黄金比例五官，即使五十多岁，看起来依然只有三十出头，英俊得甚至有些失真。

“赵启明后来做了极度彻底的全身科技改造，把过去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但有一点他抹不掉。”李蔚直视陆靖遥的眼睛，“易楚生是完全了解他底细的人。这几十年，赵启明一直是易楚生艺术项目的资助人，也是创联医疗各项设备商业化的清道夫。包括我们最近查的肉泥巷案子，以及西区看守所的那些神经设备，背后的利益链全都牵扯到他们两人共同控制的公司。”

陆靖遥看着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交集，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启明表面上忍耐了易楚生几十年的傲慢和出言不逊。”李蔚的声音沉稳有力，抛出了最致命的结论，“但就在最近半年，易楚生的一些个人行径变得极其激进疯狂。从公开的财务流向和几个被紧急叫停的项目来看，易楚生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赵启明的核心盘，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李蔚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靖遥：

“一个长期遭受精神打压、极度自卑又用顶级科技重塑了□□的副总裁，面对一个即将毁掉两人商业帝国还总是肆意羞辱自己的傲慢狂人。陆执行官，这早就超越了普通的职场摩擦，这是几十年的积怨爆发。”

李蔚点到为止，收起终端：

“赵启明有极其强烈的杀人动机，也有足够的财力和人脉去买通杀手，甚至去买通易楚生身边的任何人执行这场暗杀。一个是即将失控的死者，另一个是案发前和他发生激烈争吵、且积怨已久的副总裁。陆执行官，嫌疑人的口供和现存的客观疑点完全吻合。在排除赵启明这条线之前，直接定罪风险太大。”

“李蔚审讯官。”

陆靖遥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冷。

李蔚的动作顿住了。

陆靖遥没有看连映，她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红色金属键。审讯室头顶刺眼的红光监控指示灯瞬间熄灭，录音设备随之切断。

“把你的终端收起来。”陆靖遥站起身，眼神冷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出来一下。”

说罢，陆靖遥转身走向沉重的合金门。李蔚看了坐在椅子上的连映一眼，不动声色地收起终端，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