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到的那几天,只来得及说动五舵主,他平日离我近些,交情也好,已经答应了我会支持其陇出任帮主。”汪温言见石焉过来,低声道。
“目前看来,只有七舵主是明确站在伯父那边的。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拉拢其他人?”石焉也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怎么?难道你不觉得六舵主更明显是石曾忆的人吗?”
“我看未必。六舵主是有些男女执念,但没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您且等着看。”石焉面色一转,道,“方才江南告诉我,伯父在衣服里藏了暗器,等下还要您帮忙盯着,护住伯母别让她受伤才好。”
“小人。”汪温言恨恨道,“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若他真敢用暗器,就盼如你所言,让六舵主看清他的为人。”
“不错,他这么做是自封后路。咱们九顷的十一位分舵主都是爷爷亲定的,他鲜少选错人,就算其他的分舵主咱们没来得及打招呼,我相信他们也一定不会支持一位狠毒小人做大家的新帮主。”
两人话毕,便抬头向台上望去,陆其陇和石曾忆已各分一端站好,石曾忆道,“二舵主,便请你来宣布开始!”
“第一掌——”二舵主的声音浑厚悠扬地传了出来。
石难黎向前一步,扎稳马步,他右掌朝天,左掌压地,正是方圆六掌中的最高一套,即第六式。此招要求用掌者内力深厚,且精神专注,使用时不求动作快慢,只求每一步骤都精确到位,双掌画圈动乾坤,首尾相连游天龙。
“排浪洗空,和而不同。他用了最后一式。”石焉道,“此招按日晷上的十二地支所创,每一时辰对应一个掌圆方位,是最见功力的一招。爷爷用来自能天下无敌,可他方才掌圆画的潦草,卯、午、寅、戌,四个时位都未冲到,而且他选择用这一式,不过是因为第一回合不必用内力,企图占据招式上的便宜。可惜破绽已经暴露,只要伯母抓住,便是只用第一式,也能赢。”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见到台上陆其陇竖步而立,她似是成竹在胸,双掌大开,往前猛上两步,上掌压低,下掌托起,正是第一式。待她至石曾忆面前,见其双掌已经绕满一圈,作势正要运转第二周,以弥补首周中遗漏的时位。陆其陇当机立断,迅速出掌,两手连续斜劈,凌厉掌风登时破开卯、午、寅、戌四个时位,石曾忆塑造的屏障瞬间被斩断,他反应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已到了台边。陆其陇乘势而上,左掌微晃虚张声势,右掌则延卯时位的漏洞直向上去,转眼便停在了石曾忆颈旁,只要稍用内力,脖子便能劈断半根。后者大惊失色,忙向后仰去避让,虽是单脚后撤落下台去,终也是败了。
这一回合,陆其陇胜的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偷练了义父的掌法!”石曾忆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竟然对方圆六掌会如此了解且熟练,显然是对每招每试都仔细研究过,他先输一局,也顾不得表面功夫了,大声怒道。
“总舵主慎言。”卿轩以驳道,“小姐之前说这是帮主亲自传授您与夫人的掌法,既然一并教了,就自然都可练。”
“哈哈哈看来夫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想必总舵主平日忙于水运上的大小事宜,这才对夫人的水平有些惊讶。”七舵主出来打了圆场,他看了一眼石曾忆,又道,“还有两个回合方可见分晓,望总舵主沉下心来应战。”
陆其陇未发一言,面色从容,嘴角带笑,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紧张地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第二掌——”二舵主道。
两人重新调整站位,石曾忆又抢先道,“夫人,刚才我用第六式,但你赢了我,说明这一式你比为夫要详熟的多。那么咱们第二回合,就仍用第六式来比拼内力,也算是对你有利。我再让你一只手,等下我只用右手与你对掌,以防伤到夫人。”
石曾忆又露出了那副虚伪的笑容,陆其陇见了直犯恶心。明明刚刚使完第六式的人是他,又借自己之手明白了四个时位的漏洞所在,此刻再使,自然是对他更有经验和优势,却偏要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谦让神态来。她咬咬牙,道,“好啊,来吧。”
两人凝神屏气,同时运掌。石曾忆有了第一回合的经验,此番运掌,便周密谨慎,在每一个时位都以内力停留片刻,确保掌风圆通完整。
可惜石曾忆从来没有真正悟到过石难黎这套掌法的真正内核,所谓“天圆地方”。圆属天,浪即水,水天皆“仁”,二者并一,便成和。孔子曾云“和而不同”,也意在做人做事需内方,而外圆。这也是石难黎为孙儿取名石方之由,他知石曾忆难成大器,只因他是故人所托,才收为义子抚养,而他真正的许多盼头,都寄托在了石方身上。初学为人必要守规矩留棱角,此为方,而要成武学大宗则需懂得灵活和谐,此为圆。
可石曾忆在第一回合中因为没有严守方规,而四处漏风,从而输给陆其陇,此刻他便慎之再慎,以至又过于刻板,失掉了圆顺之核。加之内功本就平平,怎么可能赢呢?
两人掌力相贴,陆其陇的内力分配得当,确保源源不断,她见石曾忆的左手迟迟不出,未防对方再使阴招,因此一直留有后力。石曾忆虽是单手对掌,但使尽全力,因此勉强可对抗到现在。如今已过去了一炷香时间,石曾忆右臂动摇,渐显疲态。
就在此时,他似乎是再也支持不住,当即决定食言单手之约。他左掌运力向上举起,待至胸前时,似是在衣前轻轻擦过了一瞬。
只这一瞬,便立刻让台下的汪温言引起了警觉,她紧盯着石曾忆的左掌,果见其突地发难,左掌猛然向前拍去,一根银针从指缝间射出,直朝陆其陇颈前命脉处飞去。
“铛铛”两声,从台下两个方向各自射来两枚石子,同时撞开银针,落于地上。汪温言弹出石子后,见另有一人与自己一般地默契出手,便循方向朝台侧的角落里看去,江南手掌里摞了一叠碎石,正掂量着把玩。
而再瞧回台上时,陆其陇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吓了一大跳,她为躲袭击,便也顾不得比武了,急忙撤去双掌向旁侧铺开,脚尖轻点,仰甚其身,向后急速跃去。而与此同时,救下她命的两枚石子砸到,银针应声而落,陆其陇心知定是汪温言出手相助了。她见危险已消,然自己几至擂台边缘,眼看就要仰下台去,她一脚用力顶住台柱,另一脚死死叩抓地面,来不及挺腰起身,便整个人悬空僵于台缘,并不算落下台去。
石曾忆故以单掌比试,就是为了留于暗器。此刻见暗器无用,对方又未落台,他更要一不做二不休,拼力再起一掌,隔空相击,掌风呼啸而至,陆其陇眼睁睁看着,双手双脚此时却都在维系平衡,并腾不出其一来接招应对,只得硬挨下这一掌,掉下台去。好在石曾忆也以内力怠耗,这一掌虚有其势,并不能让她真正受伤。故台下人也并未再行插手。
不过第二回合,陆其陇却是败了。
“你竟然要杀我?!”陆其陇站在台下,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石曾忆,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要不是当年我看上了你,你能从一个无名门派的小女成为九倾的总舵主夫人吗?!”石曾忆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下诸人同样错愕的神情,仍沉浸在自己赢下一局的喜悦中,继续道,“成亲后数年你不守妇德,天天抛头露面,出船走帮,导致三十多才给我生下儿子!可你不仅不愧疚,今天居然还要和我抢帮主的位子,陆其陇,你也太贪得无厌了!”
石焉转头看向其他分舵主,石曾忆此话一出后,众人都是面色大变,尤其是六舵主,几欲张口驳斥,最终都强行忍住了。而七舵主,也双眉紧锁,他扭头向八、九、十三位分舵主看去,几人都是一般的朝他摆手摇头。石焉看他们的反应,心里明白,这三人应该是石曾忆拜托七舵主拉拢的人选,可如今看到这幅场面,他们作为心中有义者,自然是铁定不会再支持他了。
“贪得无厌?”这边石曾忆的话声刚落,卿轩以便道,“这话总舵主说来倒刺耳,您非帮主亲生,得其养育多年,又有总舵主之位,却还不知足,甚至为争帮主而对结发妻子痛下杀手,以暗器这等武林中人都不齿的行径要人性命。您口中言之凿凿,却不知心里是否由衷。”
“第三掌——”二舵主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刚欲再辩的石曾忆,他目光如炬,沉稳宣布道。
陆其陇已经对丈夫失望透顶,不欲与之逞口舌之快,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已重新整理衣衫,运功调息,跃回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