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避让,只见来者黑眉生亮,大眼如炬,鼻高唇薄,五官浓烈似酒,面目俊朗,宽厚肩背,身高体壮,黑发锃亮,一身灰色短打,正是石曾忆。
“诸位且看我手中九顷总令,这块石佩是义父亲手交托。如石焉丫头所说,义父如今正闭关修炼,且他老人家已将水帮的这块总令传于我,命我接替帮主之位。今日帮内大会,正是召集大家,宣布此事。”
石曾忆几步迈上台,大摇大摆站在石焉身侧,他手中明晃晃举着一块石佩,长约四寸,宽约两寸,底部密密刻了数圈水波纹,上书苍劲有力的四字楷书——九顷听命。
石焉细细分辨,的确是爷爷手中真实的令牌没错,他们祖孙二人在上京路中就已发现令牌不见,两人都料到是石曾忆趁爷爷中毒晕厥时所窃,因此石焉此刻并不如何惊讶,她早有准备。
“伯伯说的是,爷爷传令于你时我就在旁边,伯伯忘了吗?”
石曾忆不知石焉在搞什么鬼,但既然她佐证自己说话,便也先跟着点头说是。
石焉又道,“只是爷爷给伯父令牌的意图,是为了让伯父召集大伙儿来襄阳一聚,举行帮内大会。而不是已经将帮主之位传给了伯父。”
“小姐,你刚才说帮主有话要你传给大家,就请你先把帮主原话复述给咱们吧!”台下的二舵主先道。
“好!请诸位听好。”石焉再次向众人抱拳行礼后道,“九顷水帮自成立以来三十余载,也算是饱经风霜,久历考验,从一开始我石难黎孤身一人,到建总舵于登州,后遇二舵主、三舵主愿意追随,再至十二舵散布天下,九顷有今日,是石某之幸。
然石某并无子嗣,亦无学徒,平生仅一副方圆六掌法尚堪留传,好在我有义子曾忆,又得儿媳其陇,便将掌法传于二人。我近期偶得武学妙思,感悟颇多,因此决定闭关修习,盼能再有武功进益,然试练过程凶险,为保无虞,我特意将九顷总令暂交于曾忆义子。”
石焉说到此处,特意加强了“暂”字和“义子”二字的读音,再继续道,“命其牵头帮内大会,意在他夫妻二人中推举出新帮主。由于曾忆既为总舵主,又身在其中,因此人选归落谁首,全凭剩余十一位分舵主做主。”
众人听到此言,便一下子喧哗起来,石曾忆嗤笑一声,悄声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自古以来就少有女子掌权者…”台下人群中传来一质疑声,是六舵主。
“既然少有,那从今天起变多不就是了!”陆其陇从台后的屋中走出,她甩手掸开短装下摆,大步流星,身姿矫捷。
卿轩以带着十二分舵在台下最右侧,他看着英姿飒爽的陆其陇,短暂地愣了愣神。
二十年前,陆其陇和汪温言还只是结伴游历江湖的少女时,两人刚入九顷水帮,一日经过一片村子,曾顺手救下过一名正被赌坊打手围打而奄奄一息的半大孩童,据说那孩子的父亲嗜赌,已经卖了亲娘作娼,现又赔上儿子的性命抵债。两人带着孩子找到青楼时,发现那女子刚被弃尸在了后院,入夜便会拉走。
十二岁的卿轩以抬头去问救命恩人的姓名,其中一位少女一袭红装短打,利剑藏于鞘,脚下白靴踩满了灰泥,但她面上朝色蓬勃,意气风发,她蹲下身子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好好努力,你娘在天上等着看你的好出息。将来若是无处可去,就来九顷水帮找我们。”
卿轩以投身九顷以后,在帮内的一些大事上见过几次汪温言,却没再见过陆其陇。他只向汪温言道明过身份和当年事,与其成了莫逆之交,而后他向其打听陆其陇去向,后者才告诉他陆其陇已经和帮主义子成亲,做了总舵夫人,开头几年还常常出面带船走帮,然而或许是因为如此,耽误了身体,迟迟无子,她便多居于灶台后院,虽仍参详帮中事务,却越发少抛头露面了。
如今她神采飞扬,英姿焕发,卿轩以注目望着,由衷高兴,二十年前她救过自己这个被“家”祸害的孩子,二十年后她又身陷同一种囹圄。
不过好在,她懂得自救。
“夫人,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做帮主,你仍然是帮主夫人,你与我之间有什么好争的!?”石难黎背过身去,小声对陆其陇道。
“我要的是帮主,不是那个后缀之名。”陆其陇也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小声回道,只是怎么看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夫人,且不说女子男子本就天生身体上有差距,练武行船都是男子更有优势。再者,在下说一句难听的,石总舵主毕竟是帮主义子,您又不姓石。这自古上至君位,下至家业,向来都是父传子,爷传孙。”六舵主不疾不徐道,“帮主可以说在您和总舵主之间选能者任,但是您如何真的能出来相争呢?”
“六舵主。帮主说的清楚,他意在推选新帮主,而非找石家后人,更何况帮主深明大义,连他都未曾有男女差念,您却为何如此执着?”陆其陇与六舵主年龄相当,因此说话并没有太越过辈份。
“六舵主!”石曾忆突然插进话来,他挥挥手阻止正要张口继续分辩的六舵主,又道,“内子虽为女子,但的确治家有方,也十分能干。这么多年来,我在总舵忙活,她在家中操劳。虽然石方出生后便被义父接去了杭城,未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是家中琐碎之事,仍是多得很呐!一点都不可掉以轻心,我能带着大伙把帮内事宜都处理得当,多亏了夫人替我打理好后院。”
陆其陇一听,顿时火从心起。石曾忆这番话,听上去是在为她说话,但实际不仅将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更是抹去了她为水帮所做的的一切付出。仅把她归之为一个深院夫人,最多也就是个能干巧妇,要想成为水上第一帮的帮主,怎么可能呢?
她刚要张口驳斥,便听到台下的汪温言先开了口,“总舵主,咱们各处分舵都久闻您对夫人温柔体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既然您也觉得夫人忙碌劳苦,颇具才干,不如就按帮主之意,与夫人共同竞争帮主之位吧!”
“三舵主一向沉默寡言,又洁身自好,少理凡俗。今日倒对选新帮主一事很有看法。不像维护帮主,倒像抱团。”七舵主突然站出来道。
“呵呵,”陆其陇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悄悄对石焉道,“刚才六舵主帮石曾忆讲话他倒什么都不说,这会儿温言帮我两句竟成抱团了。”
“诸位!”石曾忆向前两步,他仍作一副大度样子,大声道,“既然义父有令,我势必要遵从。可惜义父没说如何比法……”
说到这里,他故作出一副为难的态度,在台上踱步几个来回,才继续道,“石焉丫头刚才说义父曾提起向我二人传授过方圆六掌,不如就以义父亲授掌法相比,三掌定胜负。第一掌仅切磋招式,掌法中六套招数你我任择其一;第二掌仅比试内力,咱们商量定下其中一招,再都出此同一招进行对掌。若此时还不能分出胜负,那么第三掌就各出各招再佐以内力。三轮皆以先掉下擂台者为败,如何?”
他笑眯眯地转过来看向陆其陇,又道,“不过夫人放心,第一掌摆摆招式,不会受伤。而第二掌,我也一定点到为止,绝不伤了夫人。至于第三掌嘛,自然是能避免则避免,也不会扰了和气。”
陆其陇心中暗笑,他以为自己虽得义父传授,却从未练习过,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主动提出比拼掌法,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计正中她下怀。
她当即便潇洒应下。
众人见两人已商议定下,便也无人再多话,都等着看这场闻所未闻的夫妻对掌。石焉也悄然下台,朝混在角落里的江南走去。
“刚才我按照你所说,一直在门外等石曾忆入场,我看到他在进来前,反复检查胸前内袋,看样子像藏了暗器。”江南双手抱于胸前,低头用拇指刮了刮额头,轻声道。
“好,我知道了。”石焉带着消息穿过人群,去到了汪温言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