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大了变得很俊俏,继承了他父母,可歹毒自私的心肠,也继承了他父母。”
肖遥海很有所感,“一个人要做好人,须得过五关斩六将,既要防得住小人,还要稳得住心神,非得时时地坚守本心、长久地严于律己不可。可一个人想做个坏人,却只需要一念放纵,一朝放手,简单的很。”
他看向石难黎,眼神里面尽是追悔,“我真不该,真不该当初让你带走他。”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石难黎宽慰一笑,“当年那话我也没说错,托你和阿娜莎的福,才叫我有一个漂亮娃娃傍身。这个娃娃,就在这儿。”
他看向沈妙常。
山中夜长,爷孙几人却秉烛夜话直至天明,故事悠长,亲人在旁,原是最温馨的景象。眼下屋里的三人并非骨血相连,可今生世上,他们已是至亲。
而祖辈的过往已往,后辈的余生尚余,徒太山的日子,由此接续。
沈妙常每跟着肖遥海进一趟山,回来总要发烧,所幸现在是七八月份,远不是山中最冷的时候,烧过两天,很快也能恢复。
肖遥海带着她用一次次的进出去摸遍山中每处,又带她去镜湖重新参拜礼敬山神,终于这次回来后,当真就不发烧了。
“徒太山接纳你了。”肖遥海笑道。
“多谢上天,多谢山神,多谢外公,多谢爷爷,多谢自己。”沈妙常也乐开。
往后她仍旧随肖遥海每半月一次进山,其余时间则是为石难黎试药施针,翻阅外公珍藏的各类籍典,继续查找牵机毒的解法。
又间或每两月下山一次替近镇百姓义诊,第一次便遇上了那个曾在船上要她替女把脉的大娘,第二次大娘更远远近近带了女儿在内的七八位姑娘来,她们对她知无不言,她也一一下方子调理,绝没有遗漏或不耐的。
日子过得因为充实而快,她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不同的书信:
宋酬雌告诉她自己剑法有所突破,仍需继续潜心练习,又问到小妹近况。她便会翻出凌霄宫来信,将西州的学有所成一笔一划原样誊录过去;
陆其陇则每每随信一并寄来些水产奇货,她和肖遥海便在暖房外开辟出一小水塘过渡冬藏;
忙碌间隙转而收到祝之笺的亲笔,告知谢绾已入王府,在她身边做事很是妥帖。她又照例回上两封,一并寄去北桥分舵,一封托水帮密送王府,另一封的收信人就是卿轩以。等到再次回信,则可知道石方的状态与进步。
“方儿说话了!”在这一年的末月将尽时,沈妙常终于收到了这个可以让她大声宣告的喜讯。
正在圃里翻草的肖遥海停下手中活计,“半年了,终于开口了。”
“不止呢!”沈妙常捏着纸跑出来,见原本坐在院中看肖遥海干活的爷爷眼中似有泪花泛动,安慰道,“还有更叫您激动的呢。卿大哥向方儿提起您和我,他竟重新称我们爷爷、姐姐。”
“真的?”
“您自己瞧!”沈妙常递去信纸,老人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砸落下来,洇上苍劲的书法,蔓延向那两个期盼已久的字。
沈妙常开心道,“没骗您吧?卿大哥还说今年带方儿来咱们这过年!那可要热闹了,这小家伙一旦开了口,话可是不停的。我去给姨妈写信,不晓得凌霄宫今年怎么过年呢?陆伯母是不用再写的,卿大哥肯定比我们先告知她。还有酬雌,她是扶苏门的领头人,算算她也很久没见到小西州了,若能一起来便更好……”
“你瞧她忙的。”肖遥海无奈笑着,又扛起了锄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和外孙女一样期待。若能大家一起过年,自然是最好的。可心里又突然划过一瞬不悦,自二女儿与家中决裂的那刻起,他并没真正过过一个完全欢欣的年。
转眼秋去,转眼冬来。徒太山迎来了想象中的热闹,却独独缺了一人。
“方儿能开口后,帮主立刻便赶来瞧他,可两人却大吵了一架。”卿轩以如是说。
“吵……了一架?”彼时沈妙常正在廊下的灶台边捣一盆肉馅。她不知是该往坏了想他们的母子裂痕难道当真难以修补,还是往好了想方儿的说话水平竟已到了可以回嘴的程度。
“是啊。所以帮主这次留在水帮里过年,不愿意过来。”卿轩以在一旁又剁出半捧菜心,加进沈妙常搅拌中的盆里,“帮主觉得方儿重新开口以后叫了老帮主和姑娘,却唯独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爹和她这个亲娘生分不释怀,气急之下,说小方儿不许水帮再管了。”
“什么?连水帮都不许呆了?”
“帮主的脾气你知道的,再加上方儿人小主意却大,和他娘一句顶一句丝毫不闲着。所以帮主是真的气急了,更是委屈极了。什么‘白眼狼’啊‘养不熟’的都说出来了,说既然不愿跟她回去,那干脆整个水帮都不要留了。专门下令,年后就不许我再管了,也不许任何一个水帮分舵再管他。”
“不许你们管,我管行不行啊?”
肖遥海托着一篦刚洗好的芹菜过来,“喏,这也切进去拌了。”
吩咐一声,便转头又回到了那头的热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