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爆发了许久,沈妙常已经分不清痛觉是来自麻痹的下肢还是触动的内心,但在这一场声嘶力竭的大哭过后,她终于找回了那方来处的载体,手心里这层实实在在的灰烬,就是她的归依所附。
回到塌上,回到暖和的被窝里,冰冷的脚底终于开始复暖,她重新整理语气,问道,“那他体内的横逆功法是怎么回事?爷爷说过,他可不是正常的练习者,他是先被贯以全部心法与内力,再随着身体的成长,慢慢驾驭它。可按林将走的时间,他那时才是个婴儿啊!”
“我也不知道云慕是怎么捡到他的。”肖遥海叹了一口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她和我是断了父女关系的。若论情份和为人,云谣和我没有亲缘,但我心里愿意把她当女儿,她心里也愿意把我当父亲。可云慕,我宁愿没这个亲女儿!”
“这和血亲与否可没有关系。”石难黎驳道,“亲生的有反目成仇的,难道抱养的就一定相敬相爱么?说到底,还是一个人自己的行为品性端正与否。”
肖遥海知道他所指,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把那么个货色交给你,害的你到此等地步。不忍任他自生自灭,反倒叫他生出不属于自己的妄想。”
“最烦像你这种事后明明无关却非要揽责的言论!”石难黎不耐道,“你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是个养不熟,还要恩将仇报的么?”
沈妙常听两人一来一去,似乎还有许多隐情,迷糊道,“什么交给爷爷?什么未卜先知?外公以前就识得石曾忆吗?”
“何止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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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前,中原,永嘉肖宅
“少爷回来了!夫人可高兴得很,早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少爷回来吃呢!”
肖家的侍女笑意盈盈地来迎肖遥海,又看向他身旁的姑娘,“这位姑娘是?”
“流浪的。”肖遥海靠近那侍女,掩嘴悄声道。
对面也不讶异,热情地一道迎进去。少女随之步入庭院,绕过两处连廊,终于到了“饭堂”,竟是一处湖心小亭。里面仆从来来往往,正忙着布菜斟酒。
桌旁站着一位卷了袖子的美丽妇人,她见三人前来,立刻大步流星迎上前,“阿遥回来了?带的朋友么?”
“儿子见过母亲。”肖遥海跑上前去,先施一礼,“刚刚去看了父亲,他正被两个泼皮缠着,我就在那’坐镇’了一会。”
他见到母亲,眼神里像被阳光洒进了碎金,转头笑道,“碰巧遇上这位姑娘。”
“可巧,赶上饭点呢!”肖母爽朗道,“你爹奈何不了泼皮,还就得是你才行呢。一起坐下用饭!”说罢便张罗着二人坐下。
“多谢肖夫人。”少女见其丝毫不嫌自己装扮邋遢,遂也不推辞,欢欢喜喜坐下,“这么多菜,难不成夫人知道今天有馋鬼要登门?”
“哈哈哈哈哈!这些都是给阿遥备的,你瞧他瘦的!可没想到今天双喜临门,还能带来个新朋友呢!姑娘看着不似中原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一枝春。”
“我叫阿娜莎!”
肖遥海刚夹到嘴边的一块塞肉顿时定住,他扭头过去,“你不是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一枝春么?”
“那是我的代号你听不出来么?”少女却丝毫不怯,“我的本名就叫阿娜莎。我是瑶疆人。”
“真好听。姑娘从瑶疆来中原做什么的?”
“流浪。”
“来玩儿!”
肖遥海在母亲面前也不再遮掩一二,可对方的回答刚出,他就又险些被送进嘴里的塞肉噎住。
肖母顿时笑开,“看来阿遥对姑娘的了解,并不比我多多少啊?”
“我一直都很想来中原看看玩玩,可我父母朋友都不支持。这次终于成行,可惜钱还是没带够。夫人别看我现在狼狈,回头回了瑶疆,我一定叫人给你们多多地送好吃好玩的来!”
肖遥海见她吃得双手并用,一边还要兼顾回答问题,不自觉上手去替她别起碍事的耳前碎发。
阿娜莎随之一愣,对方显然也后知后觉感到不妥,迅速收回的手却抵不上更快泛红的脸颊。
好在这会儿阿娜莎脸上的物质成分复杂,倒显不出来什么红晕。
两人别过头去各自吃饭,只有肖母在一旁偷偷忍笑。
就这样局促伴随着欢笑,羞赧混合着酒意,直到月上屋檐,三人吃足饮饱,阿娜莎和肖遥海也终于互将自己的来历介绍了个清楚。
“今夜早些休息,我叫小诗给你打好热水。虽然只小酌了两杯,但也不可轻心,洗澡时万不许叫小诗离开。”肖遥海边叮嘱,边叫侍女引了阿娜莎前往客房。
“多谢阿遥哥哥,多谢肖夫人!早些休息,明日见啦!”
房门已闭,肖遥海却还愣在原地,肖母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笑骂道,“门都关了还瞧什么呢?我看这姑娘虽打扮的略有些粗糙,但眉眼生的极好,且等明日梳洗了,再好好看罢!”
说罢张了个哈欠,“你爹也回来了,我可先回去睡了。”
肖遥海目送她离去,低头微笑,“母亲说的是,我还没见过谁的眼睛像她的这般大,谁的乌睫像她的这般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