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滇南苗桃
十岁的她随母亲回到瑶疆一段时间后,就收到了皇上的圣旨,随旨而来的,是五百奉礼侍卫。
然而等把人迎进了王府,为首之人展开金帛,圣旨变成了给父亲下的罪书诏令,箱笼之内空空如也,奉礼侍卫变成了五百禁军,将自己和母亲封在王府,寸步难行。
原来留侍陪伴是假,以亲人作挟是真。怪不得她与母亲每次入宫,皇帝都以大量仆从相随。
驻军场有五万滇南军,均听父亲号令,可妻女在禁军手下,自身又远在千里金陵,五万大军,唯数字尔。
皇帝的圣旨清楚——
滇南王未遵皇命,以镇守为旗,实自立为王,盘踞一方,已生叛心,无可辩驳。征战苦功不抵大过,然念在其自释兵权,特赦其妻女。仅除滇南王称,撤滇南王府,姜氏贬除王妃身份,留作央月圣女之职,定边郡主封号保留,并另建郡主府,供养郡主一切照旧。
禁军中有一岳林军的旧部,悄悄传递消息给母亲称,皇帝早有此心,寿宴实是鸿门宴,奈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王爷冤屈,金陵竟无一人求情。
王爷,已被围剿身故。
一日之内,母亲被央月的副主带回教中,滇南军当即被下令打散重编,自己也随禁军迁去相隔仅两条街郡主府,庭院屋舍均尚在修建,土木灰尘漫天,沈妙常独居其中,形同软禁。
直到几天后,噩耗再次传来,母亲因触犯教规,百禁不停,将要以火祭殉教。
沈妙常仍是郡主之身,她要出府,禁军不可拦,却也无人助。
于是她爬上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御马,胡乱挥鞭,一路往教中赶去,十名禁军尾随其后,名曰护卫郡主,实则监视控制。
众人一路,铁蹄溅起飞泥,沈妙常不会骑马,慌乱中直接从马座摔落下来,翻滚几圈方止,她趴在地上,觉得头晕目眩,抬眼看见御马还在向前飞奔,一转眼已没了踪影,而周围的禁军侍卫均已勒停下来,一个个坐在高马之上,铁面具后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一张张未被铁面盖住的薄唇紧闭。
沈妙常至今记得仰视他们时的绝望与恐惧,他们不会载自己。
她后来是一路跑到教中的,禁军不知她要做什么,只一路骑行跟随。
遥遥便可看见空地上火坛已经垒起,看不清的人影绑于后置木架,众多百姓远远围了一圈又一圈。
只听一人用瑶语大喊一声之后,火坛瞬间燃起,火焰窜起数丈高,一下子就把人影吞噬其中。
此时万籁俱寂,沈妙常耳朵里只听到火星的爆裂声响和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
“住手!我有免死铁券!我有皇上御赐——”
突然一双手捂住她的嘴,
“住手啊——”
她还企图再喊,却反被铁甲架住不得动弹。
她口中所说的免死金牌,也并不在身侧,而是葬身在被抄的滇南王府里。
禁军其中之一见郡主如此失常,摘下自己面盔,罩于沈妙常脸上。
怎能叫瑶疆百姓看皇家笑话?他挡住其面目后,又用手一齐捂住其口。
“我是郡主…我有…免死铁券,救我娘…救我娘”沈妙常此时已呼吸不畅,口齿含糊,声量些微。
皇帝的明令是保留郡主封号,一切照护如旧,禁军只管分内之事,自当竭力维护皇帝之谕。至于前滇南王妃,既不在他们的职责之内,且可以借央月之手替太子除去滇南余孽,何乐不为。
众人见连代表皇家的禁军都对处置圣女一事袖手旁观,不置一词,便更以为圣女定是触犯严重教规,哪怕之前她再如何被爱戴,甚至称为“庇佑瑶疆的月神之女”,现在都只余罪有应得。
至于沈妙常呢,或许围观众人根本没有来得及认出来,那铁面具之下的幼小身躯,曾是随母多次为百姓看诊熬药的小郡主。
熊熊火光,瘗玉埋香。
沈妙常透过面具看到母亲已经彻底消失,火坛也渐渐灭了,她悲痛欲绝,以至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颈中刚育成的金鳞蛊却在这时啼出了它的第一声长鸣。
凄厉悠长,动人心魄。
周围的几个禁军吓了一跳,不知沈妙常为何被捂着嘴巴仍能嘶叫出声,几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女孩声竭倒地。
就在这时,一位衣着朴素的男子横地出现,他持一把长刀,以一敌十,禁军虽个个武功高强,却架不住对方似有三头六臂,出其不意。
他以迅雷烈风之速,毫不恋战,抢过沈妙常后,一旁恰有骏马朝己奔腾而来,他以轻功侧身闪避,在马呼啸而过的一瞬,攥绳一跃,便载着沈妙常驾马狂奔而去。
却无人在意哄乱的外围方有黑影一闪,趁乱涌入人群,朝着相反处姜云瑶的祭台之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