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记录簿放回药箱,沈妙常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不是有一丝落寞闪过,感觉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将行囊留在原地,她快步过去跟上肖遥海的步伐。
“傻丫头!”肖遥海见到她,却拉着人掉头就往回走。沈妙常不知所以,边被拽着回去,边听他道,“在山里,行囊绝不可离身。即便你是要攀爬石壁,都需得将要紧的东西装在背篓里随身携带。且药箱与背篓皆不可敞盖。我问你,此刻若来一只飞禽叼了就走,你上哪追回?”
“我知道了外公。”沈妙常不好意思。
“城有城的活法,山有山的法则。往后要学的可还多着呢!”两人重新回到行囊处,肖遥海笑道,“怎么样,还背的动吗?”
“背的动!”
“走吧。”他继续边走边教,“这里湿润,是最适宜灵芝生长的地方,方才我瞧到前面不远的松杉干基下有类似灵芝的样子,我们一同去看看。”
沈妙常积极点头。她知道在爷爷来之前,外公并不常寻灵芝去采,一则灵芝价贵,能用得起的百姓少之又少。而他并不好每次下山医人时都带去灵芝免费入药,否则要么破了当地的药价行市引起混乱,要么叫病患被贩子盯上引起更糟的灾祸,于是他偏好用些较普通药材更为灵验稀少、却比不得灵芝这种珍贵程度的药草。二则灵芝喜湿,异湖却不喜人。
那里面存着一件他亲自沉下去的宝贝。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冰封在这片琥珀一般的湖底。
两人进展顺利,到傍晚时分已寻够了足量的灵芝,又拜谢了山神与湖中灵兽,秉着山中不走夜路的原则,两人睡过一晚,次日一早便踏上回程。
原本路上肖遥海还顺道要教些见闻给外孙女,可她却在醒来后就发起烧来,两人只得加速赶路,回到小院。
沈妙常的生病,算是在两人的意料之中,她自己也乐观,“早病晚病都是要经历这么一场的,如今我早些受这么一番冻,便能早些融入徒太山的环境。就让它再烧个几次,我的身体总该能习惯了吧?”
“不错!你有这个觉悟很棒,你的身子太弱,原本是只适合住在温暖一些的地方的。你若想舒舒服服过活,你姨妈可是欢迎你去她那长住的很。但你既然立志要做一名医者,就只能跟着我,只能在这徒太山,好好磨一磨手艺,练一练体魄!”
沈妙常窝在贴着暖壁置下的床铺上,听着外公的豪言壮语,终于觉得身上不再冰冷地发颤,在野外露宿两晚的倦意上头,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肖遥海笑着叹口气,湿了帕子替她擦拭头发,“可是妙常啊,外公还没说完呢,要强是好事,逞强可不是。你什么时候明白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才是真的成熟了。”
昏睡中的女孩像是听见了似的,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转而又熟睡过去。
暖壁中的炉子不时发出火花爆的噼啪声响,紧闭的窗子外头又偶有飞禽呼啸而过,被褥中的女孩面色微红,虽在病中,却难得地睡了一个安心的好觉。
一觉而醒,才发现已入夜了。肖遥海和石难黎竟都在屋里,沈妙常问道,“外公爷爷怎么还没休息?”
“这边石大哥刚施完针,又给你做了吃的,进来你就醒了。你们两个,可真会轮着番地使唤我。”他先探手去试了试沈妙常的体温,还在烧着,又见她只是不吭声地盯着自己另只手里的面碗笑,便知道她至少精神好些了,另一边石难黎也摇摇头笑开。
“好吧好吧,是我自己上赶着。我刚进来准备叫你呢,你爷爷也不放心非要来看着。也睡了三四个时辰了,这会儿即便你自己不醒,我也定要叫你起来了。吃些东西。”
沈妙常这才懒懒地从被子里坐起来,顺势歪倒在肖遥海就手递过来的靠枕上,挣扎了好一番,才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接过热乎的面。
“嗯,香呀!”
那面是盛在个大碗里的,下头铺了一层醋和油混的底子,上面撒着一层细碎的胡椒和大蒜,中间不仅埋了个嫩白的鸭蛋,肖遥海甚至又从一旁端出来了碟还冒热气的煮羊肉。
“外公前几日下山去送方儿顺便采购的可是这些?本是要储藏一段的食物,这就都给我拿出来了呀?”沈妙常挑起一块羊肉,搅合进面里,混着醋香和胡椒辣,囫囵吞了下去。
“小丫头想得美!”肖遥海乐道,“那些等你病好了再吃不迟,鸭蛋和羊肉都是山里取的,怎么样,吃的惯吗?”
“惯极了!我说爷爷重病一年,非但没瘦,脸上还日渐长了些肉呢。外公的手艺谁吃了说不好?您瞧前段日子西州丫头,每日恨不得五六次叫着吃饭!”她忙里抽空朝石难黎投去一眼,后者便会意地边“嗯”边点头。
“这就好。”肖遥海见外孙女吃的开心,面上也笑盈盈的,“你本来就有严重的体寒之症。再加上食量小,人太瘦。从现在开始既然住到我这了,吃多少也得听我的。必须加大饭量,长胖些才行,否则杭城的气候能容你,徒太山可不行哟!但也不是要你珠圆玉润空有其表,必得先长了肉,再练的紧实有力。即便体寒之症天生不可改,却也能适应这里的多啦。你瞧外公,虽看着瘦,可这劲儿啊,都藏在里面呢!”
沈妙常点头如捣蒜。其实外公这里只要在室内呆着,是很暖和的,可那样就意味着她要成为一个大门不出、且日日受外公供养之人,那就与她来此的意图背道而驰,她绝不肯。
一碗热面下去,觉得精神似乎更好了些,她将两只手缩回被子里,仍斜靠在枕上,“爷爷,外公,从小到大,还都从未听您两讲过年轻时的事呢。”
“平白无故的,和你讲那些做什么?”
“现在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碗还没洗呢!”肖遥海和石难黎对视一眼,端起盘碗就要推石难黎一起出去,却被沈妙常小孩儿撒泼样的留了下,听她道,“我听了故事就好了,我便自己去洗!”
“突然小孩子心性起来了…”石难黎慢慢拍了拍肖遥海推车的手,后者无可奈何地放下碗,重又坐下,他从不避讳这段过去,只是不会主动提起,石难黎笑问,“为何突然想知道这些了?”
沈妙常见方才爷爷的动作已经可以抬手过肩,心下激动,便也不想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只是突然在想,两个人,是长厢厮守,相伴终生更好?还是遥遥隔望,相忘于余生…”
肖遥海明白外孙女的心思,浅浅道,“自然是前者。可也有前提,得是两人彼此相爱,相惜相知,且不违反世俗法度,不妨碍牵连到其他无辜之人。但凡有一条不满足,那还是选择后者,保全自己罢!”
沈妙常闷闷“嗯”一声,转而又问,“那外公和外婆,为什么是第二种?”
“央月是苗桃之教,当时的圣女和教主是教内两处最有声望、权力最大之位,须得结为夫妻,才能保证权柄集中,百姓相信。而圣女要和我在一起,就违拗了央月的教法俗约。”他说完这些,原本有力焕神的一双眼睛竟然有些黯淡下去,“不过后来证明,这些约定到底不是世俗法度,并非不可更改。我们真正不满足的,还是没有彼此相爱这一条。”
“怎会?娘说过她的名字云谣,就是因为外婆本想取外公你的‘遥’字,意为虽隔山水,却时时遥望。但因为娘被皇帝赐月神之姓,怕有心人抓住了生事,才改了能歌善舞的‘谣’字。”
肖遥海摇摇头,“你外婆是个随性洒脱的人,她放下的感情,就是彻底放下了。她回到苗桃后还想要给她和仰教主的女儿取我的‘遥’字,是为了给你娘多一层保护。虽隔山水,却拜托我也要遥念着另一端的你娘亲。若有央月被连根拔起的一日,或是中原与苗桃两相生变的那日,我都要顾着你娘亲,去救你娘亲。可是啊…”他回想到过往的惨烈,低首抹了把眼泪,“我还是没护住你娘。”
沈妙常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攥紧床褥,屋内一下子默默不语,唯余烛影摇晃,散出飘摇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