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妙常上山,多了一人,肖遥海本可以让她留在院中照顾祖父,仍自己一人出去采药。然而一两次可以,却绝非长久之计。
为石难黎而言,困苦与难堪都会是暂时的,届时待外孙女真承袭了自己的一身本事,就能一人独立进山,与他轮换着采药,也就总能有另一人留在屋里照顾石老,而不必一等就是四五天才好更衣洗漱。
为石焉而言,难不成他这外孙女愿意一辈子躲在屋里受他养护?总是要进山的。
他一直相信石焉是像肖云翎一样学得快、有毅力的好孩子。且他更知道,石焉自己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坐以待毙混吃等死之辈。
哪怕生命已被画了限,她也愿意一直成长,直到期至那天。
于是两人第二天一早,照例为石难黎留够了三天的口粮,便出发采药去了。因着是第一次,肖遥海只带她去凭借双脚步行可达的地方,且只采灵芝,只顺道看看其他草药。快则两天,慢则三天。
而这个地方,就是山顶另一处的镜湖。
“镜湖你以前也去过,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
二人走在雪道中间,树上的冰碴都化了,太阳打在身上,照的脸颊冒汗,沈妙常的双手却仍旧如同冰霜,只觉得又冷又热,很不舒服。她不去想身上的触感,只专注地看脚边的植物,和走过的路线方位。
她边记边问,“是啊,那时候只想着观光山上的美景,和敬畏湖里的神蛟了。今时不同往日,”她故意模仿外公的语调道,“这次我可要好好记下一路上的知识。”
“哈哈哈,传闻那湖里有镇压山脉的神蛟,可惜我等凡人无缘得见。此山灵气十足,珍奇草药丛生,便知必是有山神守护的。你我更需感念自然上苍,赐予人间偌大一片药山,化解多少人间疾苦。你瞧。”
他拨开左手边的一束绿杨,被植被挡住的寒风呼啸瞬至,浩瀚苍茫的崇山泼墨顿现眼前。石焉顺着看去,大片的云霭缭绕山间,层层叠叠的山峦蔓延开去,脚下是万丈高渊,他们处于山巅,眼见云峰环绕,简直要分不清哪座是山,哪座是云。
“云从龙,龙起则云生。在你我瞧不见的地方,必定有蛟龙盘飞。”
沈妙常深深被眼前景象震撼,她长吸一口气,“是啊,天上人间,万物生长。我们虽不能事事亲眼得见,但需时时心怀感恩。彼此护佑,才能永恒长久。”
肖遥海松开手,绿杨忽地弹回原处,两步之外的云海便被隔绝其外,视线再度被眼前的潮湿融雪覆盖,似乎连耳朵也听不见风声了。两人继续前行,沈妙常从药箱里取出随记簿,又在指间夹了小釉瓶以供取墨,就这么边走边向肖遥海认学草药。中途休息两次,两人在中午十分到了镜湖之滨。
这次的路程虽算不上翻山越岭,但沈妙常头次背着这么重的药箱在高山之上走长路,又要一路学一路记,早已肩手俱酸,累的坐在地上,靠着箱子直喘气。
“在徒太山上奔走,自然是和下面地上没法比的。”肖遥海给她擦干面颊搭上披风,以免冷风扑汗。
“我休息一会,一会就好。”
“别说话了,山高则瘴厚,你虽从未犯过瘴气之症,但略微有些喘不上气是正常的,我四处看看,你休息好了咱们再找灵芝。”
肖遥海只着单衣,却身不冒汗体不发虚,一路行到此处仍旧气定神闲,他的内力深厚,远是石焉不能比的。他卸下药箱,去往异湖周边更近的地方查看。
这里的风比别处都要小,湖面齐平于地面,几乎没有一点波纹,静谧的水底,映着无边的天,如同倒过来的一片天上仙池。
肖遥海一步步沿湖缓行,他虽年迈,但身姿端正、步幅轻盈不输青年,一袭青灰衣衫更显脊背挺拔,远远瞧去,似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沈妙常有些愣神,小时候外公就是这样,现在也不曾改变分毫。她扭头去打开肖遥海的药箱,取出对方的册子来,想趁现在歇脚,将自己方才一路所详细记的药名种类,和外公沿路描补的花草样貌,做一番对比。
这本册子很有年头了,几乎是肖遥海从年轻时用到今天的,其第一遍将徒太山上的植被注满以后,再见到新冒出来的,便插在中间,或塞夹层,或补批注,如同今日,只捡一些要紧的作上笔记增补。故称这本册子为徒太山的全详解也不为过。
她粗粗翻阅过后,便合上放回,手指抚过背面,看到一排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小字。字迹并不清秀,甚至有些歪扭。一看就不是肖遥海的手笔。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