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将落,正是夕阳起来的时候,场子就设在九江岸上,并未架什么高阶擂台,只拿剑锋画了个半圆,那就是比武之处了。
两人在园内左右翻飞,湖面在身后涛声阵阵,落日余晖,金波漫飞,正是新老交替时。看客们谁不叹一句今日来着,实在是大饱眼福了。
“我前面就说那边站着的一个兄弟看着气质非凡,非似寻常武林中人,若不是肖姑娘进来太过瞩目,连我也要不自觉再看他好几眼,没想到居然是林将军!他的剑术,向来只闻其名。或去他军中效力,或非得是他国之敌,恐怕才能得见一二吧!没想到他竟愿意来同咱们江湖人士一试高下。”
“谁说不是!岳林军是我朝第一强军,林家又是武将世家,他是独子,也真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了!”
“今日若不是有这位肖姑娘天纵奇才,又怎能引来这天之骄子下场出手?”
“说来这两人倒真是般配,可谓是美貌武才双全!可惜林将军早已婚配…”
“什么可不可惜的?莫要一天天见了俊男俊女的便要做那没道理硬攀扯的媒,林将军夫妻和睦是出了名的,今日这肖姑娘我瞧着也不会是个想依附丈夫的,两人切磋剑术,叫我们白白欣赏一场顶尖高手的过招,这便很好!”
场中论剑,场外论辩,没一刻停歇。天色很快暗了,两柄剑一重一轻,一亮一暗,白浪翻动镜面,月色隐匿暗夜,直到云层聚了又散,日头落了又起,胜负也未分明。
可叹黄寻实在是困的熬不住了,终于“锵锵锵”敲了三下锣鼓,以示比武暂停。
“怎么叫停啦!胜负还未分,我们剑宗究竟推谁啊?”
有附近听说了热闹立刻赶至的初来乍到者,兴味刚起,远没过瘾,立刻急道。
别管他能不能真正属于剑宗,只要这九江之畔能拿起把剑舞上几下的,谁人不是连觉也不睡了都从家跑来了看这场百年一遇的对决?甚至有连剑也提不起来的,都偏偏要来围瞧一眼肖云翎的姿貌和林惊时的真身。
黄寻向二人表明了实不愿招惹来更多围观之众以惹得好好一场聚会恐变祸事,这才不得已打断比试之后,又向在场诸人道,“各位,林将军和肖姑娘年少有为、旗鼓相当,实在是头角峥嵘啊!既然两位一时半会仍分不出个高下,我看不如打个平手!两位齐作剑宗,岂不是好!”
他这话实多有权衡,林惊时是将门虎子、身居要位,肖云翎的出身又带有瑶疆血脉,两个年轻人热血不服输也就罢了,偏偏又都练了一身数一数二的好武功,长了一副人中龙凤的好样貌,当真半分也低调不了。
思虑到林惊时的身份,他越来越担忧,宗派比武向来是招术上的快慢高低,不会下死手为了要命而去,故而算是“收着打”的,但既有顾虑,就难免会有掣肘,过往也有为了避免对方受伤而半途撤力导致失误败阵的,这种多半只能怪自己一声预判不准,自认倒霉。
可今天不同,时间已经拉的长了,再打下去,难免哪个要有失误,若这失误出现在林少将军身上,岂非是江湖人打了朝廷的脸面?毕竟新闻一旦传开,可没人会去追究内里的原因是否还有曲折。
林惊时暗暗点头,他倒不知道黄寻肚子里的盘算已经为自己拐了十几道弯,年轻的傲气也叫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被时长而拖出破绽。只是他有官职在身,公然在此处引起骚动和围观,总是不妥。且人群中似乎已有好事的,借了由头开始说些“平手怎么行?自古比武都得有个胜负啊!莫非是林将军怕打不过肖姑娘!”这样挑动纷争的话,更有些没主见的立刻就跟着附和,议论愈发扩大,再说下去,只怕瑶疆和朝廷都要在他们的嘴里立时对立起来。
林惊时无奈,对肖云翎道,“肖姑娘,我有一主意。”
“那便说来。”
“刚刚和姑娘交手,似乎感到姑娘修习的也是横逆功法?”
肖云翎点头,“已练了八年了。”
“林某不才,自十岁练横逆功法以来已有十一年,忝比姑娘多上个三年。然而还未全然练成。我想既然剑术一时分不了高下,何不另辟蹊径?就以此内功为筹,谁能练成,便是赢家。若是都练成了,便看谁修习的时间更短。下届剑宗比试上,我再来请教姑娘高招,如何?”
他此刻一半欣喜于棋逢对手,一半又有些懊恼,悔不该当初按不住心痒上来一比,这回可好,再不当心真要酿成大错去。
瑶疆的央月教在南疆一带受景仰的程度远超于金陵朝廷,而皇帝刚刚才派了一位王爷亲往坐镇,就封为“滇南王”,还另外赐婚其与央月新任圣女姜云谣,两人不日便要大婚。
这节骨眼儿,自己作为在朝武将,竟与日后王妃的姐妹打起来了,还惹了这么多人来瞧,因此他必要想个办法,非得化干戈为玉帛才行。这个法子既不能驳了台下江湖人士的面子叫人觉得是在敷衍,也不能太快就分出胜负,最好能再拖个几年,等到王爷在南疆立稳脚跟,等到百姓对朝廷心中认同,他们二人重新比过,彼时谁输谁赢都不要紧了。
所以用横逆的修成作为判定的标准是再好不过了,这门内功纵使是武学大才也非十好几年不可练成,像他和肖云翎这种自幼时就能够开始练习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要不也不会至今世上还无一人真正修得。
想到此处他颇有些自得,嘴角含笑。不过他是个心中有数之人,心知自己已在大成的门槛边缘,但即便是这边缘也非得要个一年左右的功夫不可,一个不慎还很有可能前功尽弃,从头来过。何况就算他侥幸顺利练成了,也要再等上肖云翎个三年再来比试过才算公平。
而三年后,瑶疆态势定已安稳。
“不错,若两位真习得了横逆功法,也是光耀咱们剑宗的一件大好事!在此之前,就请两位莫要推辞,共同担任咱们剑宗之首!”黄寻哈哈大笑,“且两位不必过于自信,若下届剑宗比试时都没练出内功,且又有新的年轻人超越了二位的剑法,这位子可还是要让出来的哟!”
“行啊!”
没想到肖云翎倒一口应了下,她此次既离了徒太山,便是打定了主意要独自闯江湖的,一举拿下剑宗已经心满意足。论说和林惊时之间的高低,若能用一种更有挑战的方式去证明,她更加乐得其所。
“就看谁练成横逆功法的时间短!”
这年的中秋还算暖和,午间的日头就正正地悬着,她脸上汗珠盈盈,连发丝也甩着水滴,倒显得气色越发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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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可惜…”肖云翎从回忆中出来,叹了口气,一小片白色氤氲起又很快散去。
肖遥海烧的水壶正滋滋作响,林惊时的结局人人皆知,石焉不必听下去,已经知道接下去的一年发生了什么,果然听她道,“他竟没活到再和我比试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