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黄的面庞,残缺的头发,乌青的肌肤,活像地狱里刚逃出来的小兽。
宋西州唏嘘一声,这哪里还是刚认识时的那个小骗子?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赶紧抬手用袖抹去,双眸却在刚恢复清晰后就对上了对面警醒凝望过来的一双眼。
“呀,你醒了?”宋西州和对方瑟缩的样子相反,她撑着床猛地凑上前关切道,“你那天溜走之后去哪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身上伤口可还疼吗?你饿不饿?冷不冷?”
男孩却除了瞪视着她之外毫无回应,似乎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心疼与怜悯之意。
“你怎么这样害怕?我是宋西州呀。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大家都在找你?你去哪了?为什么伤成这样?你在外面被欺负了吗?”
一连串的提问,却仍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奇怪对方为何既不开口,也不起身,只是怔怔地躺着,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惊惧,还夹杂着同等强烈的不想理会。
发觉自己的关怀全然落到了空处,对方丝毫没有认出自己的意思,宋西州有些尴尬的恼火,遂起身离去,刚迈出两步却又猛然停驻——
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熟悉呢?
她愣愣地再回过头去看,那男孩的眼神重重砸进自己双眸,好似她也表露过这般的情绪。
在师父被害后的数个日夜里,她说不出话,记不起事,只能看着焦急的神情辗转不停出现在同门师姐们和姐姐宋酬雌的脸上,可面对她们一刻不停的询问,她却怔怔的,瑟缩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害怕,恐惧,找不到排解的出口。直到姐姐告诉她,“你不用害怕,师父去找爹娘去了,她们自会在天上共同庇佑着我们。现在该害怕的是那个行残忍之事的残忍之人,你是幸存者,你见过他,你是那个能报仇,能替天行道的人。”
于是她不管不顾,拼了命地在回忆里加深那个人的模样,一笔一划刻他的动作、他的衣袍、他的刃手、他的眉眼。直到将她看到的凶手姿态,一模一样地还原到了画纸之上。
可是当画纸上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她却又一次害怕了。
去年六月末,江陵,扶苏门
宋西州在院子里正闷着头独自练功,距离澄清大会结束已过去十数日,她和部分留守的师姐等到了其余人的归来,还等来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又在一个深夜悄悄看丢了他,可却始终没等到姐姐回来。
她便知道,澄清大会交出的那个凶手大概不是左利手,所以姐姐才没回来,而是自行去寻真凶了。
可凶手…
他在面前啊!
“咚咚咚。”
听到有人敲门,宋西州遂停下练功,先师姐们一步跑去拉开大门。
木门被拉开半扇,露出门外的一人一马来。
她身高尚矮,首先看到的只是一双男子的靴子,随着视线慢慢上移,才看到那人背于身后的两把长刀。
再往上看,是一顶好大的斗笠,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叫她看不清长相。于是瞪着双眼,右脚迈出门槛,探头去看笠帽下的面容——
瞳孔骤然放大,久违的眉眼乍然现于眼前,那人也同时向下看来,而后她在他的双眸中看到自己好奇的眼神,转为惊恐,嘴巴张大,进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只是这次,对方的神情不再是狠戾,而只是冷漠。
那夜的冷风历历再度袭来,叫她瞬间脊背发凉,寒冷刺骨。
“江少侠?你怎么来了?”
有师姐从身后迎上来,宋西州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的武功能害死师父,那么师姐们便是一拥而上,只怕也抓不到他,还要反遭祸害。
而她们叫他江少侠,那便是前几天澄清大会上大露拳脚的那位了。她一回来就听诸人讲过了大会上的事情。
可姐姐为何没有认出此人呢?他的眉眼,分明和画像上之人未有差别啊!
难道他那日并未用左手应战?
定然是这样,姐姐出发前曾答应她,如若寻到凶手,绝不能贸然向凶手直接寻仇,若武功悬殊过大,先要自保为上,才好以待来日。
那人定是应付姐姐不需要如那日对付师父一般非使出惯用手才行,这才没露了左手。姐姐又一向迟疑寡断,才没有确认。
那么对战玉面夫人呢,也可以只用右手吗?!
她到底没有亲眼见到对战,不晓得那日江南双手迎战玉面夫人何等吃力,因此无谓哪只手主攻,之于对面都没有任何区别,即便双手尽力,也撼动不了其分毫。
宋西州此刻脑袋里无数疑问,眼前他再次上门来,是为了什么?灭自己的口吗?还是屠净全门的口?!
她紧紧咬着嘴唇,瑟缩瞪视着眼前的大人,这人即便有些驼背,可对自己而言,却也高大的如同乌云,能遮住一整片天空,牢牢把头顶之上的方寸亮堂,遮的严严实实,叫她在青天白日里,平白藏进一片阴影。
“几日前友人幼弟在杭城大会上走失,辗转听说被贵帮所救,孩童年幼,想必叨扰了多日,特赶来接回。在此替友拜谢。”
那人开口,回答师姐的话。
万幸,原来他只是来找那小骗子的。
“原来少侠是来寻那个六七岁的男童,可惜那孩子不言语,我们问不出什么,否则也好早日送将回去。现在…哎,他几日前的夜里就偷偷跑走了,我们第二日发现时便出去寻找,却都没发现踪影,实不知这小家伙又跑去哪了。”
另一位过来的师姐也顺嘴接话,“不过少侠不必过于担心,这孩子机灵的紧,一开始被我们发现的时候,也企图要跑好几次,却是怎么问都不肯说出姓名老家,可见警惕性十分高的。后来是安分了好几天,叫我们都以为他不打算跑了,却又趁着夜了大家睡中,这才成功溜走。我想,这孩子的才智,定是可以自己寻回家去的。”
“是啊,”先头那位师姐又道,“他和我们西州妹子差不多年岁,本想叫两人交个朋友,也好说服他乖乖留下来,等我们为他找家人,谁知小孩脾气却犟,愣是对我们西州,也绝不开口说半个字。只在发饿的时候叫,噩梦的时候哭,我们才确定,不是个小哑巴,仅不愿交实话罢了。”
宋西州骤然听到提及自己,吓得更呆,赶紧顺从着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
而对面的那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并未有任何两样。
她心中惊惧,此人竟然丝毫不心虚。若说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能作画像,那么即便曾有亲眼目击,可茫茫人海,难以寻人,他定以为她终究没法告知别人谁是凶手。可现在两人面对面再次照面,又已得知他姓甚名谁,他却也丝毫不担心自己将此事当即公布于众吗,还是说他自恃武功高强,根本就全然不在意?
而后便听他躬身一揖道,“多谢相告,烦请诸位女侠若有小弟消息,便送去镇子上的归留园,到时自会有人来谢!打扰了,告辞。”话毕当即策马扬尘而去。
瞧着他当真转身即远去了,宋西州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扭头跑回屋里,怔怔地坐在地上缓了半天。
她刚才不敢将面前人就是害师凶手的事告诉众师姐,且她亲眼目睹师父被杀一事,亦只有宋酬雌知晓,后者并未告诉过其她师姐妹,更不许宋西州吐露半句。只因她以为师父之死必然和当年叶显开的那场交易有关,也许又是东宫的刺客,凶手武功高深莫测,又有强大的背景势力,在确认之前,不宜让其她师妹以身犯险。
直到一日宋西州终于等回了姐姐,她立刻告知那个澄清大会上的江南即是凶手的实情。
宋酬雌大惊,“他来过,伤害你了吗?”
“没有,他是来找那男孩的。”
“好孩子,你可能确定就是他?”宋酬雌无法相信才刚和石焉一起从水中救下自己命的人,会是杀害师父的凶手,也无法相信若是真的凶手,怎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可以返回,且又再次眼睁睁放过西州。
“我能!”
宋西州眼睛瞪的用力,仿佛急剧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我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全部真容,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虽然和那天不一样…但不会有旁人能有那样的眼神。”她想起来,还是不自禁身上一颤。
“好西州,既然他还敢回来,那就说明此人心计绝对深不可测,阿姐不敢确定他到底有何目的,但绝不能放你继续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