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谛祝将这句话念出声,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祝之笺一颤,望进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她明明早就知道他的结局大概如此,却还是在听到这句话时,心控制不住地往那无底洞的更深处坠去。
“当初买他,就是为了这一天。”
沈谛祝原本温热的手掌开始渗出湿漉冰凉的汗珠,“从前皇兄还只是太子,我总在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先皇看见了我的努力,那么江南这步棋就只是有备无患。可我也明知他永远看不见,所以我很早就买下江南,等着他助我扭转局面的那天到来。”
他躲开祝之笺的眼神,将视线转去地上,幽幽道,“等着他帮我的这天…就是等着他离开的这天。”
“走了。”
沈谛祝离去前只落下这样一句。
他要趁夜色入宫,再于次日从皇宫为他准备的盛大仪仗中一路簇拥着离城,那是皇帝为显亲近与感念才对他特赐的盛典。
而留给他真正和家人道别的时间,只此上半夜罢了。
月亮东升西落,白昼撕下羸弱,禁卫打开宫门,露出这座皇城久违的鎏金光彩。
屿王出发的时辰到了。
宝马铁骑成行,号角锣鼓喧天,层层圈圈的声浪,直欲踏裂金陵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声势浩大,却都是送行的仪仗造出的热闹,真正远行的队伍唯有其中瘦窄一条而已。
屿王打头,余人随后,骏马领阵,群策跟从,这支队伍里的人都一模一样,遥远又渺小,连脸都看不清。
遮云黑在一众烈骑中也毫不打眼,就像马背上的人,湮没于诸多护卫中,亦是泯然平平。
他们于城墙下跪别君王后,便率伍头也不回地向远而去了。
于是站在高处的人便可以看到这昂扬纷繁的城内景象在城门口的围墙内外戛然而止,像盘古手斧劈开混天沌地后世人自甘割开的繁华与不毛,然后只有一支数十人的列队从拥挤的欢送夹道中鱼贯而出,奔向萧瑟的未名之地。
马蹄过境,留下簌簌风声,连周边的空气都被带的锋利。
世事漫漫,同一片天空下,赶路的马队永远不会只有一支。
同样的一路疾驰,从和煦明景到严冬雪岭,从草木繁盛到雪雾藏春。
一行数人驰骋雪白骏马,呼啸略过最北边的镇子,经过早起劳作的人群,刺破被晨雾包裹的冷冽和广阔,直往最尽头的山上而去。偶听两句人声惊叹,再往山上去,便唯余时惊两只雀起。
这一行人都是女子,除其中一位身着暗红劲装,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外,其余皆身着飘逸长裙。但细看每乘,人手皆负长剑,上山仍不减速,即可知全是习武之人。
其中两人着深竹月,一人着浅紫交合荼白,一人着缃色,后两者又皆头戴薄纱帷帽遮面,紫衣女子同骑还负了一黄衫女娃,身后还牵了一浅褐小马。
众衣袂翻飞于马侧,正如同蓝天之上白云行止,托举着红日于淡雾中散发灿灿金光。头顶恰巧两只雁过,原是一副天上人间相映相生的景。
“原来这就是徒太山!”
黄衣小女孩兴奋地挥掌,她打小会骑马,只是此山高险又兼薄雪,非寻常宽阔之地,故原本一路随大人疾驰到山脚后,才刚刚被勒令换乘,不许再继续独骑上山。
她此刻坐于高头大马后座,一手环抱住紫衣女子,另一手高举过头顶恣意逆风捧着,任由碎发被吹的拂过满脸,又挡住双眼,再随着脚下山路的急转忽而换向迎风,露出孩童特有的饱满额头和清澈眼睛。
“真美!”
她一路大赞,丝毫不惧山高路险,“和江陵的江心亭一样美!和千山峰上的无尽崖上也一样美!”
天真欢笑,鼓舞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