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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九章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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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别装风大听不清。”裴青染腾出一只手点了点正无力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你离开了京城以后,一路都没放过信号筒。你当我现在还不知道屿王妃的车架遇袭之事吗?还有,你离开王妃一行后,来徒太山,为什么不坐水帮的船?”

石焉心虚,说话的声音也一并被夹杂在了呻吟的北风里,断断续续不清,“我离开的那个码头没有水帮的兄弟,本想着先搭别的船行上几段,到水帮的码头再换上的。可乘上以后,船主告诉我他们一路正要开到北梧。后来,船上有些叔伯大娘,身体都有些轻微抱恙,我略施几针就能好,但一旦施针…自是得隔几天施一次,我也不好半途废止,就没再想过换船。但当真是没想到船上竟有人牙子的眼线。动手时那迷药其实对我没用,但绑我那人大概是怕我下一刻就要敲门,所以情急上来击打了我后脑。”说罢,她换了副语气故作轻松,“哎,这一下,可别把我的脑袋给打坏咯!”

裴青染见她避重就轻,并不提起在屿王妃一行遇刺时不放信号求救的事,也不追问。心底清楚她定是宁愿一起拼到最后一口气,也不愿意只自己一个得救,眼看其他人都葬身血海。便顺着她说下去,“这次让你在门口被抓走,实在是我的错。我收到你离开屿王妃一行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你要来师公这。只恨我比你晚到一天。北梧镇归留园的这几位师妹,想着天寒客少所以闭店了一天,谁知就这么不巧。”

她后怕道,“次日我到以后,想着去码头看看水帮的船到了没,这才知道你根本没乘水帮的船。恰巧我打听时有一位和你同船的大娘又回码头上找遗落的东西,告诉我你头天便到了。我当时心里真以为你出事了。回去喊上其她师妹刚到街上要四处寻你,就碰上了往归留园赶的谢绾。”

石焉不知是感动的,还是高烧又有反复,心里热热的难以平息。她内疚不已,道出的歉意飘出巨大的兜帽,化成炎热的雾气,再打散在白茫茫的寒山里,“我下次再不自以为是了。”

马蹄在雪与泥的混合中踏出几列清晰的印迹,对于这样无路亦无阶的山野,要想自如爬坡上下,马足反而是比人力要更稳妥安全的选择。只是对于石焉和石方这样不会骑马的外行来说,总是战战兢兢。即便石焉已经上山过多次,但每每一路高坐马背之上,都连眼睛也不敢往四周瞟,不是担心马蹄踩空,就是担心自己不稳。

一整日过去,光线本该渐渐转暗,但满山的冰雪映照长空,叫天上仍旧和白日时一样明亮,再过了一会儿,夕阳腾空欲落,金晖瞬间铺满雪山,层层叠叠的密林上头,雪挂满了枝桠,而洁净无染的白雪上头,裹着纵、横、方、圆各形各状的暖黄金光。

于是身子也逐渐热乎起来,石焉眯着眼看了会这样绚烂的美景,想到上一次自己这样远眺雪山夕阳的时候,正是马上要被挟持走的时候。而现在,她已经平安行于此山中了。虽然眼皮还是滚烫的厉害,但被暖光笼着,总归舒服许多。

又上下颠簸了一阵,终于归于平坦,在轻微的眩晕中,一片人为清扫出来的草园映入眼帘,周围是矮竹木扎的篱笆,和几处分类种植的药圃,里面数间别致错落的屋子,风把各类草药熬煮存放的浓烈气味,和积雪与植物的清香混杂着一起扑进访客的鼻中。

总算是到了石焉熟悉的地方。

下马,栓绳,篱笆一推就开,几人步行进去,对面正中的屋门也适时打开,一位挺拔老者迎风步出,他身上仅着一件灰白单衣,却面色红润,唇齿丝毫不加抖动,一开口,更是声如脆竹,铿锵透亮。此人正是肖遥海。

“找到方儿了!?这两个孩子都怎么了?”他先走向石焉,一眼见到她面色异样,伸手探过额头,“进屋去。”

随后径直走向石方,从马上抱下一直昏睡着的小孩,一手揽身子,一手把脉息,“方儿别睡,到外公这就没事儿了,带你去见一眼爷爷,爷爷天天念叨着你呢啊……”说着将人抱了进去。

石焉随即也赶紧跟了进去,去看石难黎,也去验证一个心里的疑问。

屋内十分暖和,五月窗外挂雪,房里却流动着暖风。肖遥海自幼聪明绝顶,除了医术闻名,他还钻于机关构造,此房便是他亲手修建,四座独立相对的木屋被一条暖廊联结,既不影响冰雪融化,又保屋内温暖。正是屹立雪山之巅,畅闻清木幽香,出可瞰冬日银束、稀缺草本,进可沐暖浴新风、时享春和景明。

而石难黎,正坐在一把黑色的轮椅小车上,背对着他们,看窗外的一根枝条抽芽。他的四肢皆被固定在挡板上,一看便知仍是不能动弹的状态。但唯一喜讯是,听到声响后,他竟慢慢转动脖子,回了头。

石焉一下子泪如泉涌,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石方迷蒙的眼终于睁开一条缝,而在看到轮椅上的人后又跟着张大嘴嚎哭起来,只不过仍是无声的悲啕。

“爷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她屈膝蹲到椅旁,瞧见老人的头发干净,衣领整洁,便可知肖遥海将他照顾得十分妥帖,且老人的唇色粉淡,并不再是毒深的模样,更可喜的是他眼神明亮,十分有神。

石焉仍在哭,只是这回是喜极而泣,翻来覆去重复着一句,“您恢复的这样好,您居然恢复的这样好!”

“老天说还不到我走的时候,我当然要争口气。”石难黎开口的声音温和,字不打颤,句也连贯,可见毒性确实已从脑部退却。

“方儿……”他又将头转动了点,看到一个张着大嘴无声痛哭的孩子。

石焉跟随转头,向候在屋外的裴青染使了个眼色,后者遂从肖遥海手中接过石方,先抱去了邻间。石焉而后短叹一声,向两位老人讲述一番前几日的遭遇,其中省去了不少自己的部分,只着重于她所见到的石方。

末了,她幽幽道,“我与那三人对话时提到过伯母,分舵,还有沉江这样的字眼,院子里立刻便有一声碗盆跌落的声音,我当时只以为是起了风,现在想想,是正在替那些人打水的方儿听到这些,才手抖摔了盆。”

“何出此言?按你所说,你不是怀疑他听不见吗?所以才没出来认你啊!”

“只怕恰恰相反。”

石焉道,“我后来还向谢绾姑娘求证过,她告诉我,她的确知道随行里是有一个被抓来帮着骗人的小男孩,不和她们关在一起,但她也知道那孩子是几次虐打惊吓下来,才变成了又聋又哑的小孩。”她闭上眼睛,痛心疾首至极,却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救下受伤前的弟弟,再睁眼,双眸里是更深的悔痛之意,“可后来,她说那孩子又断断续续能听见了,也开口讲过几次话,但有时没多久又会变聋变哑,如此反复过几次的。而最近一次,分明已经好了许久了!所以,他这回又在惊吓之下再度失聪失声,是因为这次的惊惧对他而言要比以往的更要严重——”她抬起眸,说出她自己也不愿相信的真相:

“他害怕的已经不是习以为常的虐待,而是骤然出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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