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不是平常事?不过人家是真温雅仁义。不收你的银子,不拿你的好处,只要你有本事赶的上前五个名额!”
不用银子。
叶显开即刻往那拐角步去,虽然明知早不是第五位了,但无论如何都得在打烊前求他让自己赶上。否则再等半月,他的小妹,就要多在老家苦一个月。
急着往目的地去,他便没为那两人后面的话停留。
“现今京城有几个女子不被宋先生所迷?害人家被羞的现在作画还得拉下个帘子挡住围观者。老兄,你是见过的,快告诉我,有多俊?”
“这么说吧,那眼睛鼻子嘴儿就跟刀刻出来似的,自己就像画上走出来的人,最重要的是气质脱俗。喏喏,快看,刚刚走过去那个小白脸,就跟他似的。”
笑声一片间,叶显开已走得远,来到画店门口,左右踌躇,假装信步,苦等一个时辰,前头的最后一位姑娘还未出来,却听画师的小童出来理东西时看到他道,“这位公子,先生每日只画五位,今日只能画完前头这位姑娘。其余等待的宾客也都已散了。请您半月后早些来。”
“可是,可是我是专门从外头赶来京城找宋先生作画的,这才到的晚了,请您劳宋先生画完我的再打烊吧。”叶显开随口胡编。
“公子,咱们先生每次都是尽力多画了,您看天色都这么晚了,周围店都打烊了。前头这位姑娘其实已是今日的第六位,按理也不该画的,只是宋先生心软,每每多画一位,就要多好些时辰的功夫。我们先生的手也撑不住啊。”
“无妨。”内间一方薄帘后头,传来一声男声,“既是远道而来的,就请他稍坐,我今日画完他再打烊。”
叶显开循声看过去,轻微飘动的垂帘将画师和等候者隔于两边,前者坐于帘后远端案后,只有排到被画的宾客才会挑帘入内去,毕竟隔着一层,于是终究让看客无法再围观调笑,到底守规矩多了。
叶显开在门口稍远,更不能看透宋先生的样貌,却清晰可见薄幕后其朗朗身姿。
后者手握墨笔,坐姿挺拔,不用想便知他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多谢宋先生。”叶显开勾起嘴角。看来此人还有一条心软。这可让他利用起他来,更简单了。
几杯茶咽下,眼睛盯着那双手,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前一位女客起身,带着画卷矮身出来。
他顺着望过去,那方画台和台后的画师却正巧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来得及瞥到一眼画轴上的人。好似一面静湖,那女客就低头欣赏着自己的倒影。帘后当即传来一声“小兄弟,到你了。”他快步过去,却不过帘。只遥遥站在这头。
“小兄弟,请到这边来。”
“多谢宋先生,”叶显开却不动,“在下想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舍妹。她没到京城来。我说,您画,可以吗?”
“原来是小公子的妹妹。倒是给我出难题了。”姓宋的画师笑声亲切,“可以。那就请小公子贴着帘子走近些吧,既是亲兄妹,总是相似的。但别掀帘子过来,否则把你看的太清楚,倒限制想象。”
叶显开这才贴帘站近,看到画师的朦胧轮廓果然如他想象的一般,润泽如玉,温雅如莲,但又比他想的更加俊美,依稀能看到两道清秀均匀的眉,和一双柔和透澈的眼。
不知道自己落在他眼中也是如此气质吗?至少从对方前倾的执笔身姿和带着笑意的问话中,他没感到任何异样的打量和戏谑的不尊重。
可是他却生出了几分嫉妒,皱起眉头。他与他的长相同是不明显的男子气概,凭什么学作画,面孔白净,就可成为优势,受全城追捧;学刀法,就只能被冠以“阴柔”二字,受同行唾弃。
“小兄弟,你小妹几岁?身高多少?与你分别相差多少?”
画师的问话叫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我十五,小妹小我五岁。身长到我胸前。”
“很高挑的孩子。”画师道,“若以后我也有个如此的女儿便好。”
叶显开一滞。他讨厌自己在生出负面情绪的时候被人以暖意维护,这样会显得他更加阴暗无耻。于是眉头却皱得更紧,脸上不由得一直维持着一种又酸又苦的表情。
“你和小妹,分别更像母亲还是父亲?”画师又问。
“我像母亲,小妹,似乎都像。还是更像母亲吧。还有点…”
叶显开踌躇着不敢开口,画师以为是要画之人身上有何缺陷,鼓励道,“但说无妨。无论是何,我都保密。”
“还有点像你。”
“什么?”
“这样朦胧地看,你刚刚低头铺纸的样子,我小妹低下头,就有点像你。”
叶显开其实是不愿意说小妹像自己。
在他的希望里,棠衣以后的气质应该出落得更加大方,而不要像自己,总是带着些阴柔。
“看来是鼻子和我有些像。”画师开始落笔,又不时抬头看看帘后的人。“还有什么特点?”
“鼻子吗……她鼻梁中间有颗痣,很小,但能看清。”
叶显开默默站着,画师也静静创作,许久过去,纸中人寥寥生出生气,飒飒铺满画纸。最后他刮去多余黑墨,在干净无暇的画中人鼻上,轻轻落下一点。
提笔收手,他温意一笑。
今日又多画一人,也是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东宫画师的身份出宫为百姓作画。同在太子府供职的妻子有孕,他和她马上就要离开东宫了。而太子妃亲自为妻诊出怀了位姑娘。
他今日多累一点,多完成一人的心愿。自觉得是为女积善,这位巧合的小兄弟不就说明了这一点吗?最后一客竟是一位和自己有说不出相似外表与气质的少年。他身形清秀,举止有礼,虽面上总似带着苦涩愁云,但不掩儿郎好面目。他自认为这是不同寻常的缘分,故而十分用心,希望不论对方眼下遇到了什么困境,都能以亲人的画像陪伴而有所抚平。
他以满溢的想象作画,想象里不仅有少年的小妹,还有自己的女儿,然后完成这幅女童像。
于是一语成谶,他的确拥有了一位如此的女儿。他等着她生,看着她长,见着她一点一点越像画里的模样。然而他只来得及陪伴了她十年。
她刚来到画中孩儿的年纪,他便被眼前自认有缘的少年了结于一柄弯刀之下。
若是当年没有多画他一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