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大娘,我家还要再走几日。不过这镇上我有亲戚,去投奔一晚就成。”石焉回握住对方的手,借取着这一丝掌心的温暖,船到半路时她便已时时添衣,然而终究难将自己暖透。
此刻别的乘客也还未走远,她这话是说给所有人知晓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在船上时曾露了医术,给大娘家中的小女儿开了方子,对方邀她留宿是想感谢。而当时别人一听她懂医术,也都渐渐围了过来,给各自家中的亲戚儿女都问了诊,还有好些更是当场让石焉施了几程的针术。好在皆是些普通病症,有些甚至不需要抓药,按方子调理饮食即可。
这些同船的人多半都是普通百姓,一般小病均认作没有跑医馆的必要,拖着拖着虽无大碍,却也始终缠着身子不痛快,这番坐船遇到一个不收费的大夫,才纷纷跟着排队来问。
她干脆胡编出自己附近有亲戚,一是避免还有其他人想以此作为感谢,她不好一一拒绝。二是她说到底心里还是害怕,怕十个好心人里藏了一个起歹意的,虽有凤翎针护体,她也不想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那好吧,石姑娘。”她使劲按了按石焉手心,“之前聊到你说是从京城一路过来的,不过我想你不论在金陵还是回故乡,都必然能有所成就。看你在船上时那股子用功读书的劲儿,就知道你将来定能成一位名医。“她凑近些,将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等大娘的娃娃再大些,要说亲的时候我再带着她去找你调理,咱们镇子上从没有女大夫,很多姑娘家生病都自己忍着,到底不方便。”
心里被打了一下。
大概是益州的雨追到了这里,一滴滴豆大的水珠,砸的她心里发胀。
要学骑马,要进深山,要研最多的药材,要读最精的医书,要解最难的蛊毒。她能做得到吗?
“好。”夕阳渐渐落了下来,映着满眼的灿烂,她一定要做到。
丧期未过,街上仍然萧肃,这是已经接近国域的最北边,北坞镇。她对这也算熟悉,徒太山就在镇子出去东北方向再走一个时辰的外缘,她几乎每年都会和肖云翎一起来看望外公,这里是必经的入口。
朝着她从前来此常常留宿的客栈方向走去,是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日头冒在身后广阔的天地上,它落下的是那样快,将石焉的影子从短,拉到长。
而她迎着的方向,头顶两边的屋檐快挨在一起,一座雪山磅礴又连绵的轮廓就插在中间的空余里。
它明明还离得远,却庞大的像就等待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不过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所以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这个位置的特定错觉,等走出困巷,自然能看到辽阔开远的雪山全貌。
外公和祖父,就在那雪山的顶上。
在走出巷道尽头之前,她先轻敲了右侧一扇紧闭的客栈大门。
手背还未触碰到门板,鼻尖先闻到一阵异香。
她心里瞬觉大事不妙,想作出反应,却先一步被身后贴上来的一个壮汉反绞住了双臂,口鼻也同时被一块粗布捂住,那香味瞬间变得更为猛烈,任何声音都还未来得及发出,后脑勺处感到一下重击,人就失去了意识。
眼皮沉沉闭上前,视线中只留下了那一扇离指尖仅剩咫尺的木门。
只过了短短一会,木门便从内侧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铜铃受震轻晃出闷厚的声音,一条刀疤显现在门缝中,往上是一双疲惫的眼睛,里面散发出倦怠却仍然凶狠的目光。
“你还没走?”叶显开对于敲门的这位不速之客故作出不耐烦的神色。
门外的女子斜挎一柄长剑,眉目凌厉间冷冷开口,“没杀了你,走多远我也会回来。”
“好啊。”叶显开大敞开门,“正好我这院子要重修,不如就在这陪你比划一把。”
宋酬雌短哼一声,“上次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功夫与你的差距,在我赶上你之前,不会浪费时间与你动手,白白挫磨自己的信心。”
叶显开挑眉,“那你今天来?”
“我来告诉你,之前夜闯入你家的人是我。翻入你房间里地牢的人也是我。”
宋酬雌镇声道,“但我什么也没拿走,除了我自己掉落在你房间地板上的一颗珍珠。也什么都没带进来。”
她漠然看向对方眼睛,像是一种宣告,“没下毒。报仇,我会堂堂正正地报。”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似乎和她预想的并不相同,他只抓住了自己话中最不重要的那两个字。
“珍珠。”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所以太子妃把这根簪子送了你。”
“你怎么知道是太子妃殿下…”
宋酬雌惊讶地问出声,却没有得到回答。
叶显开在撕开这道门缝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门外女子发上的那根双蝶振翅玉簪,那是太子妃很爱戴的一件首饰。于是他也一瞬间就明白了张闯的阻拦是拜宋家这位大女儿去找太子妃报了信所赐。
然而宋酬雌是如何知道他的住处,从而那么巧地在地牢里碰上顾念怀,他却一时没有去想。
也许他想到了,只是不愿意深思。他的目光,全停在了对面女子的发间。
算了。宋酬雌转身。本来就是来告诉他一声而已。
她的伤已经好全,既然一时杀不了仇人,她决定要离开金陵,先回到扶苏门去,等到帮派稳定立足,等到自己的武功新有所成,再来报仇。
她今天来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说了便能得到安宁,并无所谓对方的回答。于是说完便走。
然而刚背过去,又听到身后传来略显不可置信的疑问,“你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和你不一样。”宋酬雌定在原地,面前小巷的尽头就是热闹的街道,那里有叫卖的菜贩,来回的游人,奔跑的孩子。而她的身后,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太久,以至于好不容易碰到一件没多大的错事来甚至觉得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可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不小心趁你不在的时候闯入你的家就是不正确的行为,我做了,也不打算偷瞒着谁。至于杀你,我会光明正大地做。”
“我从未怀疑过你会用下毒这种阴招。”
对方好像刚刚反应过来她在表达什么。
宋酬雌只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这种人的信任。”
说罢她踏着步子离去,而叶显开此时才看到她脚上穿的一双布鞋,是妙因寺所制。
于是一直不愿意靠近的那段回忆再也无法被回避,和逐渐重新合拢的门板一起争抢着从缝隙里挤进来。
铜铃又在作响,然而那闷葫芦一样的响和遥远的寺钟没有区别。
忽而一阵风起,爆裂的记忆撞开渐闭的大门,身后两道模糊的人影踉跄着横冲出小院,伴着里外扇动的院门和呼啸奔出的矮马,一切停在他的眼前。
远近重叠的钟正在敲着,一声,两声,曾经就这样报过了十七年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