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别走”,却被对方袖中飞出的一道疾光打断。
“放手!”
和石焉甩开手带来的冷风同时袭来的,是右眼上方有轻微的擦伤感。
习惯性的条件反射让他偏过头去躲避,同时起手接下了这根射向自己的暗器。
却还是被过近的距离以及毫没料到的大脑拖慢了一拍。
按他的速度本不该躲不开的,然而师父传授的看敌人一定要看眼睛的道理在刚刚完全失效,对方的眼睛里有难以割舍,也有决绝离别,却唯独没有一点需他架起防备的害人心。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身上有暗器。
银针擦过眼皮,拖下一道血痕。
如果没有偏头的一下躲闪,照冰针的锋利和来势,他应当已被插中了眼眶。
他不知道那根银针是如何飞出的。
但他现在知道了石焉手臂上有一捆够快的暗器盒,快到他都差点措手不及。
这样很好,他想。也许往后的路她能够保护自己。
而她也的确做好了没有他在身边的准备。
下意识擦去眉眼间流出的血珠,那枚比冰还透亮的凤翎针就静静躺在掌心。
他用指尖捻去针尖处沾上的零星血渍,“没事,擦破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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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时的石焉也被吓得乱了手脚,她看着他慢慢流出血水的眼睛上方,愣在原地,一下子不知所措,茫然回看向自己的手臂,而再看向他时,对方已经擦去了眉眼间的血珠,手掌心里摊着那枚自己曾一根根整齐装填好的凤翎针。
愧疚与担忧的神情大概是无法表现得更明显了,江南看着她不知所措的脸色,“没事,擦破点皮。”
“我…”也许是拉扯中误触了机关,石焉一时无言,喉咙似被堵住了,竟在此刻不知道该先说对不起还是要不要紧?或是先问一句需不需要她帮忙处理?
“那我就不绊着你了。”
对方却突然先蹦出来一句。
像被这跟细针戳破了最后一层皮,勇气在一瞬间随着爆裂的空气烟消云散。将冰针捏进手心,更不敢再将划破的脸面对着对方,江南从没想过今日会是这样一场潦草的告别。
恍然大悟只在一瞬间,在这一刻他才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自私。
他对于要完成自己的信念已经到了执拗的程度,也懂得对于他和石焉这种没有家的人,理想是人生唯一还剩下的奔头和意义。
但他方才的每一句话却都在逼迫对方作出让步,逼迫她放弃一部分的理想,逼迫她不能全心全意地感受奋斗与活着的意义,只为了成全他的私心。
迅速转身往回走,他甚至没法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再说一句抱歉。
一步,十步,十五步。
眼睛上的血流个不停,他不想抬手再擦。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他知道石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想无端加重她的愧疚和担忧。
大约走了三十步,朝反方向的脚步声和银饰晃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回过头,果然又见到了那个和几刻之前并无差别的,大步前行的黑色背影。
只是刚刚他跟着她,朝着她的方向。现在他只能回头,要去相反的方向。
抬手抹掉往眼睛里流的血渍,最后清楚地盯了几眼,便再度转身,施展轻功,踏竹出林,向着他自己的路去了。
当竹林的颜色变淡,绿色变成江河,碧波推着船走。
石焉和许多人一道坐在大船上,往遥远的目的地去。
船刚驶离码头不久,目光所及还看得到岸边来去的行人,耳畔周围除了浪,突然传进来几声沉闷的钟。
似远忽近,似重忽轻。
先是报钟,后是报丧。
比京城慢了三天,终于国丧传到这了。
整船的人都躁动起来,随后哭声遍野,直盖过浪打船壁。
“老天爷,老天爷,老天爷…”旁边一位着绿裙的中年妇女跌跪在地上,不停合掌念着。
石焉藏身众人之间,一同低下头去,嘴角却浮现出凄凉的笑意。
她竟只觉得庆幸,赶在国丧公布天下之前度过了自由恣意的一个晚上。
随后眼泪啪嗒嗒全落在船板上。除了庆幸,她亦觉得悲凉。一代天子,却未得个善终,走的如此不安稳,也是轮回报应。只是她不希望下一次的报应,会落在那把无名之刀上。那刀是她送的,挥刀的另有其人,她又是否能完全撇得清这报应干系?
思绪被钟声一起带走的远,她念及自己,想到这一切说不定都是早就定好的命数。她并不是因为推动了杀皇帝的进程而会遭到报应,而是先定好了报应缘劫,再按着这安排走罢了。
否则何以她一出生,就被画定了岁月的终点。
因为生命只剩下十余年的倒数,她往后的路更得抓紧。
一路涉水,每经过一座码头,下到镇上都是守丧的人群和闭户的门店,而水面上更来往着忙碌的官船。
天压着江面,乌云翻腾着低浪,潮湿又冰冷的季节,舱里的船客们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姑娘,你一独身女娃子,坐船是要去哪?可是也要去北边?”那中年妇女小声关切着,她早已在停船时买换了一身和石焉同样的深黑衣裙,此刻夜已深,两人铺席紧挨着,却都靠坐着没睡。
石焉趴在窗框边,就着月色正读一本医典,听到有人搭话,回过头,“大娘您好,我是要去北边,”而开口说出第一句破裂的字符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许久没张过了,忙清了清喉咙。月色打在她的发梢,形成一圈银色的圆,而真正的圆月就在她头顶上方,窗子将月和她一并框了进来,“回家。”她道。
守着一切丧期的规矩,半个月的漂流,总算到了北边。
“你家还有多远?”下船的时候大娘悄悄握住她的手,“瞧这小手冰的,现在可不好住店,天又晚了,你家要是还远,不如先去我那凑合下,我家离码头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