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女子虽能单枪匹马号停诸位,但似乎和他们并非完全的一路人,杀手们终究只听叶显开的号令,都看向后者的方向,便等他发话,就继续完成他们的任务。
于是叶显开率先跃过人群,到军服女子面前,摆出他惯作的谄媚笑脸,似作交涉,
“张大人,您怎么找来这儿了?”
“骑马找来的。”
“那您骑马来这儿做什么?”
“传一句话。”
便在此时,一声婴儿啼哭捅破窗纸,突兀落地,夜深人静之下,从屋里响亮地传来,直抵在场每人耳中。
瞬间又是一阵骚动,杀手们蠕蠕欲试,侍卫们也更加紧张。
叶显开不为所动,抬头问道,“什么话?”
被称作张大人的女官态度冷淡,她居高临下,安然坐于马背,“放过屋里的人,和孩子,即刻回吧。”
叶显开还未作回应,同在他伙的那丑陋男人反抢了出来,“张大人,”
他从人群中踱到马侧,话中均是阴阳怪气,“这是太子的命令,娘娘要多管闲事,也该叫太子派人来和我们说话。难不成,太子妃娘娘要插手殿下的事吗?”
“唰”地一道银光闪过。
姓张的女官已剑从鞘出,当即割了那人一只耳朵下来。
对方显然是没有想到,连抵抗都未来得及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耳朵掉到地上,随后鲜血才一滴,一滴跟着砸落。
再看那军官,她利剑斩落之后,剑身干干净净,仅剑首处挂上一滴血珠,握柄随手一沉,那红水便被力道运之流下。
她全程身姿挺拔,除右臂挥舞外并未移动一下,动作流利,一气呵成,收剑归鞘:
“既然话听不清楚,耳朵不要也罢。”
叶显开暗自觉得可笑,他对这同伍男子已不合许久——
也不知太子何时改了口味,许是因为此人行事跋扈,性格残忍,尤其长相奇异,反倒在一众杀手间格外惹眼,明明武功平平,偏偏太子兴致起来时便十分中意,不仅留他下来,还提为仅次于自己的二把手。
仗着受过几次太子夸奖,便连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们都敢不放在眼里了,更何况是这位姓张的。
那男子恼羞成怒之下,竟还想上马拉人,嘴里更是准备污言秽语一齐蹦出来。
叶显开立刻上前,上手捏住他的穴位,片刻间便叫他晕了过去。
马上的人勒马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人倒下的地方,“太子妃宽容仁善,但我不是。”
“张大人直截了当。”
姓张的女官看向叶显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并非不知道,要替主人办的事,还得叶显开点头才行,自己为对方料理一个绊脚石,对方听令撤人,两全其美,如何不算默契呢?
“太子妃与太子夫妻同心,娘娘的意思,自然是殿下的意思。老叶,你我认识多年,和他,不一样。”
“合作愉快。”叶显开牵起嘴角,低声道。
女子策马走后,叶显开望着她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笑也僵了,“我们撤。”他黯淡地回过头,朝院中人挥了挥手。
转回身子之前,他对上了不久前还在交手的白衣少年,对方显然对突然转变的局势不知所措,他眼神里对自己咬牙切齿的恨还未消退。
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初出茅庐的骄傲少年被重创后的不可思议,看着是对他的仇恨怨怼,更是对自身过往的追悔和怀疑。
寞然的神情转瞬即收,叶显开换回那副轻蔑的笑意,“手下败将。”然后率众而去。
他以为的丝毫不错,若不是这场插曲,江北的确已经觉得这就是自己在外的最后一次战斗。
他恨恨地站在院中,看着数十个模糊的黑影鱼贯而出,长刀变成拐杖,撑着他打散的灵魂。
可这明明才是他第一次遇到对手。
也只有在自信彻底被打败那一刻,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狭隘,在卷云洞的年复一年,在师兄罩护下的日复一日,他从没真正踏出过那片林子,从未真正走进过这片江湖。
“嗨,有本小爷在,任太子派谁来,还能打不过了?”
“若他派上千百人来,你还如此这般吗?”
“千百人如何?”
口出狂言,是因为无知。
卷云刀天下无敌,不过是一叶障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师兄缘何那样拼命的练功,哪怕每每对招,江南的速度早已经甩开了他一大截,却总还是要让自己练的更快。
在今天的一败涂地之前,他好像抓住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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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来阻拦他们的,是太子妃的人?”
那边石焉已快为侍卫首领包扎完毕,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外衣只能敞开着挂在肩头,她继续交谈着,尽量不让对方关注身上的痛。
“那女子我在宫中见过一次,”首领点点头,“是太子妃身边第一位的女官,文武双全,且是皇上亲封。”
“只是不知道为何太子妃要救我们,”江北接过话头,“反正我瞧那刀疤脸…”
“他叫叶显开。”首领叹息一声。
“你怎么知道?”
“出行前顾大人和我交代过,万一遇到,会是个大麻烦。”他解释道,“这个人往往贴身跟随太子,所以顾大人判断他今夜应该也在宫内为太子待命才是,却没想到被派来追杀咱们,这万一还真成了现实了。眼下看来也好,至少殿下在宫中,稍微安全了几分。”
“你刚刚想说什么?你瞧那刀疤脸……?”说话间石焉已处理完手边的伤势,转来江北这头。
“哦,我说反正我瞧那刀疤脸走的时候十分为难,不太情愿。看来这太子妃和太子睡在一个屋,想的却不是一桩事啊?”
“少侠慎言!”侍卫首领习惯性地示意他噤声。
“怕什么?人家都来杀你了,消遣两句还不行?”
趁着两人说话,石焉已快速剪开了江北腰间粘连于皮肤上的血衣,抬头看一眼被撕扯的对象,对方没哼一声,表情也一如既往,她倒不由得有些惊讶,更有些敬佩,这份疼痛,可不比当初捅进去那一刀要轻。
春风刺骨,她特意没往上绞去多余的上衣,只沿着伤口附近,剖去脏污的衣料。
耳听着那边侍卫首领吃了瘪不再言语,寻思再找些什么话题。正要开口,江北却主动朝自己道,“石家妹妹,你不害怕吗?”
“什么?”
“我有一个小师妹,小时候每次叫她帮我涂个药都吱哇乱叫,好像被打的是她似的,长大后我就不找她了。”江北笑着低下头来,“伤口血腥,你瞧着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都不是小女孩了。”石焉眼也不抬,温和笑笑,继续埋头她的工作。
其余侍卫都在各自休息,因此没人注意到江北听到这句话后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面部也跟着十分不自然地抖动了好几下,他僵硬地愣在原处,只有胸腔剧烈起伏着。
惊涛骇浪迭起,黑暗与深渊之间。
“我们”二字。
他不知道是自己听者有心还是石焉的确意有所指,他想问,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像一个守着秘密的看门人,他不怕自己尴尬的隐藏被挑明后无处遁形,他只怕自己卑微的心事被揭穿后再无可能,即便他已将伪装深缝入皮。
无法言说,这是一场仅存在于自我之间的设限,对方还未宣布,他已准备好自己给自己所求判上死刑。不由自主攥紧拳头,他心中的挣扎已快到极致。
春风的确刺骨,可分明脱去全部上衣,才更便于上药包扎。
对方是个温柔的猜题高手,他痛苦地想,她们终于再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