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
这时,徐忠立于门外。“现下已午时,是否命人摆桌开席?”
徐威远看向华玉珠,见她摸了摸肚腹。目光回转,朝门外徐忠颔首。
“传菜。”徐忠转头朝外大喊道。
一众女使碎步走入正堂。炙鹿肉水晶脍,炉焙鸡五辛盘,红丝馎饦什锦瓜齑,须臾来回,盘盘佳肴摆满圆桌。
“国公爷,这梨花白还用上吗?”
“不......”
“来一壶吧。”华玉珠倒不客气。
徐威远不下令,徐忠哪儿敢应承?他垂首静候,悄悄抬眸打量着徐威远和华玉珠二人。
“来一壶吧。”徐威远言道。
“欸好嘞。老奴这就去拿。”
不消一会儿,徐忠奉上一壶梨花白,一只酒盅。
徐威远默默用饭。主人家不言不语,亦不知他是喜是怒。满桌佳肴,华玉珠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不合胃口?”徐威远放下银箸。
徐忠猛地睁开眼睛。原以为今日来府上作客只有华明卓一人,于是依照他之喜好准备。现今,华明卓有事离开,留下华玉珠一人。
“华二娘子有何喜好口味?老奴这就去厨房教人重做。”
“不,不必了。”华玉珠呐呐道,“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多人......”
徐忠心领神会。他抬手道:“阿德,和我去后院将屏风搬来。一会儿请华二娘子去花园饮茶。”
“是。”
方世德同徐忠离开正堂。唯余香叶伺候。
华玉珠拿起酒壶,斟满酒。梨花白名不虚传,酒香清冽如闻见梨花雨落。
“今日多谢镇国公款待。”徐府新丧,平常吉祥话皆不合时宜。华玉珠抿唇,“愿镇国公岁岁平安。”
旋即,仰头干杯。梨花白入口柔和,酒味清冽。酒盅空置,放回桌上。
徐威远凝望着华玉珠。不过一盅清酒,她眼角微微泛红。
大手拿起茶盏。“吾以茶代酒,愿华二娘子事事如意。”
倏然,华玉珠笑开颜,杏眼绽放光彩。口中呢喃,“......事事如意。承镇国公您吉言,希望你我皆能事事如意。”
华玉珠眉眼带笑,仿若笑中带泪。
大手摩挲茶盏,徐威远蹙眉道:“华二娘子或有心事?”
华玉珠抬眸看向徐威远。“镇国公一人撑起这偌大家业,可有觉得疲累?”
“当然。”徐威远亦不避讳。
“人活于世,哪有不累呢?有心事亦不稀奇。”
华玉珠拿起酒壶,再次斟满酒盅。香叶见华玉珠又端起酒盅,欲抬手劝阻。却见徐威远侧脸看向她,目光凌厉,令她不敢靠近。
“常言借酒消愁愁更愁。”手持酒盅转动,朱唇翕动。“镇国公可知我兄长倾心于何人呢?”
“之前怀清兄从未向我提及过。”
“原是如此。”酒盅搁回,再次见底。“一生一世一双人。谈何容易?鸠占鹊巢,却受蒙蔽不自知。痴情错付,可叹可笑。”
“华二娘子不胜酒力。”
徐威远抬手把酒壶酒盅一并撤走。不料,华玉珠不依不饶,欲扬手夺回。
徐威远侧身避过华玉珠捣乱,酒壶酒盅递给香叶,命她拿走。
清冽花草香从耳后传来,杂糅醉人酒香。徐威远转身,瞥见华玉珠双眸迷蒙。
“吝啬。镇国公竟这般抠搜,一盅酒都舍不得。”
杏眼呆呆凝望他,眼底倒映着他的模样。徐威远温声道:“华二娘子不胜酒力。今后莫要于外饮酒。”
“于外?何为内?何为外?自我入盛京城,日日囿于四方宅院。往日天高海阔,已成妄想。”华玉珠转眸看向满桌珍馐。哀怨道,“金堆玉砌,珍馐佳肴又如何?于我不过浮云,不过枷锁。”
“镇国公可还记得之前许诺吗?若我有一日欲挣脱牢笼,您定会助我一臂之力。”
徐威远怔愣。华玉珠决不是酒后失言,原本迷蒙双眸迸发决然胆气。
曾记得,那日于听雨轩,华玉珠答应将阿牛叔交给徐威远。为了试探徐威远是否为可托付之人?
她曾要求徐威远答应,若当她生死一线之时,他必助她一臂之力。
“记得。”徐威远应道。
杏眼浮现笑意。“镇国公一言九鼎。我自是相信。”
四目相视,徐威远竟觉脸皮发热。滴酒未沾,为何会胸脯灼烧发热?
喉头滚动,“今日不知华二娘子登门作客,羹菜以清淡为主。若是用不惯,吾教人再弄个姜辣鲫鱼羹。”
“不必麻烦。”华玉珠摇头。
满桌佳肴,二人食用已有富余,再添菜实为浪费。她拿起银箸,夹起一个饺子。饺子即交子,更岁交子,一元复始。
轻轻咬一口。白皮薄柔却有劲道,鱼肉混合羊肉为馅儿,一个饺子半口汤,汤汁丰盈,鱼羊即为鲜。
年年有余,吉庆有余。
华玉珠再次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徐威远瓷碗中。“镇国公也尝尝。这饺子味道极为鲜美。”
“多谢华二娘子。”
见华玉珠郁闷疏解,徐威远亦放下顾虑,安心用饭。
徐忠侧脸贴于门外,偷偷瞧看堂内二人。香叶亦垫着脚尖张望。
之前香叶撤下酒壶酒盅,迈过正堂门槛,转身正巧撞上方世德躲于门外。
“嘘。”方世德食指贴于唇上,左手朝她勾了勾。
香叶蹙眉朝他走近。“镇国公命我把酒壶撤走,这......”
“给我吧。”方世德双手接过酒壶酒盅,临走时不忘叮嘱,“你候在门外吧。”
这时,徐忠折返瞧见香叶候于门外。他轻脚靠近,侧脸贴于门框边,朝屋内瞧看。
二人安静用饭,偶尔低声交谈。徐忠顿觉眼热,胸口热乎乎。
香叶见徐忠眼角湿润,大为不解。她亦垫脚朝内探看。
徐威远不知讲了何事?华玉珠掩唇轻笑。二人举止言谈,似为故友知交。
“自打老国公爷走了,小国公爷从未有今日这般松快。”徐忠呐呐自言。
香叶亦是惊奇极了。于外华玉珠素来规行矩步,今日却自在极了。圆桌太大,炙鹿肉够不着,她站起身来夹菜。
徐威远默默为她护住衣角,不会落入汤羹中。
“忠叔,这天儿眼见要落雪咯。这架设屏风大可不必了吧?”
徐忠担忧打扰徐威远二人,专程打发方世德来搬屏风,摆铜炉。
“适才言说午后请华二娘子来花园饮茶。可不能失言失礼呀。”
天边云团灰蒙,寒风中方世德苦兮兮搬来运去,惟愿这场雪晚点落下。可不能教他心血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