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使忙进忙出,收拾碗碟。徐忠立于圆桌旁,恭敬道:“花园已布置妥当。请华二娘子移步花园饮茶。”
今儿用得多,正好走动走动,消消食。华玉珠应邀起身,徐忠引路,一行人去往花园。
转入垂花门,沿甬道行百步。倏地,迎面扑来一股辛烈香气。
一湾清湖旁三扇屏风围挡一圈空地。铜炉上正炙羊肉,颗颗花椒撒下,零星落入火中。炉火焙烤,椒香干烈弥漫,驱散湿冷。
“老奴听闻华二娘子喜食辛辣,火炉炙羊肉,一举两得。”
华玉珠悄悄抿唇。早知有炙羊肉,之前少用点,留点空余。
华玉珠转身落座,羊肉滋滋焦香,双眸盯住铜炉目不转睛。徐忠抬手指向茶桌上茶盏,笑言:“老奴命人煮了青皮红果饮,消食解腻。”
青皮和山楂同煮,气味酸涩隐约一股清凉之感。汤水红润,酸甜中稍有辛苦之味,饱腹消解,行气通畅。
方世德立于铜炉旁炙羊肉,香叶督工。趁热放入瓷盘,端上茶桌。
“这羊肉乃官家赐赏年节之物。”徐忠言道,“官家赏赐十尾寒羊,府上人少吃不了,原本全送去郊外庄子养着。昨儿个国公爷命人牵来两尾,言说今日请永平侯世子捎带回去食用。”
放下茶盏,华玉珠欠身道:“我替兄长,多谢镇国公盛意。”
“不必客气。”
徐威远垂眸拿起一串热络羊肉,辛烈椒香氤氲。忽见一粒白盐飘然落下,须臾融化不见。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雪粒稀疏从穹顶散落。渐渐地,雪粒愈大愈密,铺天盖地。
“今日多谢子岩款待。十五元宵节吾于樊楼恭候。”
华明卓依约返回,接华玉珠回家。徐忠正命人将年节回礼搬上门外马车。
徐威远立于台阶上,和华明卓话别。“雪大路滑,怀清兄慢行。”
“告辞。”华明卓抱拳道。
雪花如絮飞舞,华玉珠走下台阶,徐威远为她撑伞,同行相送。“今日多谢镇国公款待。告辞。”
华明卓立于车架旁等候,抬手搀扶华玉珠登车。车帘落下,华明卓转头欲再言说几句,却见徐威远凝望车帘,似有心事。
“时辰不早,吾等先行告辞。”
华明卓再次抱拳,转身登车。童桂香叶左右侧坐于车架上,马鞭扬起,马车满载驶离。
“国公爷,永平侯世子和华二娘子所送年礼,老奴已送去雅苑。”
“嗯。今日辛苦忠叔,晚食从简,送去雅苑。”
“喏。”
徐忠遥望徐威远离去背影,嘴角扬起。
“忠叔您想什么呢?”方世德问道。
“我想这国公府何时能再有主母?”
“主母?这……虽说国公爷已及冠,但守丧三年,可不兴嫁娶之事啊。”
“我当然知道。可是三年之后呢?有的事要早作打算,不然错过这村没这店哇。”
方世德立时明白徐忠言外之意。“可是国公爷他不言不语,旁人怎知他心事?”
“老国公若在,定不愿小国公爷他孤独终老。”徐忠感伤道,“现下内忧外患,国公爷断无闲心想那儿女情长。可是我等得替他着想呀。”
方世德颔首。“忠叔所言极是。这么多年,从未见国公爷为何人这般用心。但这层窗户纸得国公爷亲自点破,旁人也帮不了啊。”
徐忠抬眸斜睨方世德。这一仆一主都是榆木脑袋,若无人帮衬,迟早打光棍。“现下不必着急。但我等得仔细上心,莫教旁人钻了空子。”
雅苑堂屋,圆桌上垒放着两方木匣。
大手拿下一方青木匣,仔细放于桌上。翻开匣盖,匣内珍藏一双护腕。
护腕佩戴于左腕,尺寸正好。红狐皮毛柔软温暖,仿若一双温柔手轻轻环绕手腕,柔弱无骨。
鬼市子、聚鑫坊,一次次将她护于身后。犹记得,她拉住他手腕,二人共同直面生死危局。
护腕摘下,郑重放回木匣。这时,一方手帕从衣襟内拿出,摩挲着手帕上萱草花纹,一同放入木匣。
匣盖扣下,大掌覆上。腕骨突起,指节泛白。
…
“嬷嬷,今日府上无事吧?”
华玉珠回府入门,发现女使仆役皆垂首行走,偌大府邸静悄悄。
待入苍兰苑,她方开口询问。
“今日……今日大娘子去了公主府,给盛安公主拜年。”
“之前从未听人提起。大娘子何时送去拜帖?若母亲知道大娘子要去公主府,定会命人准备年礼。”
施嬷嬷难为道:“是啊。今日您和世子离府不久,大娘子也言说要出门,命人套车。夫人派方嬷嬷去香兰苑询问去往何处?大娘子直言要去公主府拜年。当时,府上就炸开了锅。”
“侯爷气得砸碎了一方端砚。夫人她匆匆命人将礼物装车,亲送大娘子出门。”
施嬷嬷蹙眉,轻叹摇头。
“大娘子可有回府?”华玉珠问道。
“尚未回府。”
府上众人战战兢兢,这便说得通。华明姝不顾一切,偏要往那皇城去,凭谁都拦不住。
“今日晚食,不必去大厨房拿。自个在院里厨房,简单弄点汤面。莫去外头触霉头。”
华玉珠这番话是对施嬷嬷香叶二人所说,今日华府不知会迎来何事?
“喏。”“喏。”
施嬷嬷疑惑不解。明明华明姝乃魏青娥亲女,脾性却和魏淑娴一模一样,争强好胜,野心勃勃。反倒是华玉珠更像魏青娥,韬光晦迹,运筹帷幄。
窗户洞开,大雪纷飞。大片雪花飘入窗户,顷刻消散无踪,窗下一滩浅浅。
羽缎帷幔叠叠,盛安身着轻罗衣,肌肤隐约,侧卧于长榻。白狐皮枕于身下,地上铺着一张老虎皮。
琴音绕梁,扣人心弦。
“今儿时辰不早,吾亦乏了。”嗓音慵懒,从帷幔内传来。
琴声骤停,华明姝罢手起身。额角浸染薄汗,垂首道:“今日多谢盛安公主款待。姝娘久扰,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