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漆黑,耳边传来咯吱车轮声,身姿不由地摇晃。
路程颠簸,根本坐不稳,好几回险些栽倒。双手双脚皆被捆住,动弹不得。
不知走了多远多久,腰身以下酸麻得失去了知觉。
咯吱咯吱声骤然消失,同时摇晃休止。
布帘呼啦撩起,有人朝她过来。
“起来。”
言罢,霍地一下,头上黑布揭开,霎时看清了来人。
那人浓眉方脸,体格健硕,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华明玉倒不是拿乔,实属双腿发麻使不上劲儿。“腿麻,好汉且容我缓缓。”
那人亦不搭话,俯身为华明玉解开双手双脚绳索。起身把绳索扔去一旁,转身下了车厢。
华明玉垂眸瞧了瞧身上衣裳,一身囚服。这下了车,除非瞎了眼,人人都会知道她是逃犯。
她侧脸打量车厢,发现车厢角落有个青布包袱。就地翻身,伸手将包裹拿过来。
解开包袱,内里竟是一套细布衣裳。翻开衣裳,一本文牒压在底下。
【姓名:卫青衣。】
【籍贯:江南东路江宁府桃源县。】
如今改头换面,前尘往事皆须抛下。
邦邦——
有人敲打车厢。
华明玉连忙套上半臂襦衫,垂眸再次检查衣着妥当。抬头问道:“何事?”
“大娘子有人要见你。”声音粗犷,是刚见过的方脸壮汉。
华明玉匆匆理了理额角碎发,起身撩开车门帘,一刹那钉在了原地。
“阿姊!”
华玉珠先开口喊道,顿时热泪盈眶。
姊妹二人坐于车内,互诉衷肠。华明玉为华玉珠拭泪,笑谈道:“竟不知妹妹是个哭包。这泪水像不要钱似得,哗哗地流。”
杏眼红肿得像蜜桃,华玉珠自责道:“阿姊,都怪我,怪我之前不听你讲生意经。如果当时我听你讲了这桩生意往来,或许我就能成为你的人证。”
“不怪你啊,切莫自责。”华明玉轻叹道,“幸亏当时我未和你讲这生意经。要是你莽莽撞撞地去大理寺作证,一旦翻案不成,竟教你也拉入局中,你我二人皆为这一桩事折损,着实不值当啊。”
华玉珠愣愣地看着华明玉,“阿姊当真不怪我?”
“当真不怪你。”华明玉脸颊消瘦,眼眸重现光彩。“阿姊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已有了新身份,天高海阔,任吾遨游。”
“阿姊今后有何打算?”
“经商。”华明玉恳切道。
明知商事艰难,华明玉偏生一条道走到黑。华玉珠大惑不解,问道:“为何?”
“自打我第一次替父亲去州县庄子铺面收租,便喜欢上了经商。人世百态,货往物来,商事决不会一成不变,有时变化只在瞬息之间。这每经历过一事皆令我受益匪浅。”
或许无有了束缚,华明玉像似变了一个人。谈及所谋所想之事,满怀憧憬。
“从今日起,我将以金水河为途,沿河岸码头经营商事,终有一天,金水河岸沿线码头上都将会有我的商铺商号,乃至整个北渊都将遍布我华明玉的商号。”
倏然提及“华明玉”这三字,明眸中闪过哀伤。
“阿姊......”
华玉珠知道华明玉不甘心,纵使富堪敌国,仿若傀儡般始终以假名假面示人。
华明玉垂眸不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精气。
正当华玉珠欲开口劝慰,一刹那,精气似又重回身体,华明玉昂首挺胸,眼眸中满含斗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一天,我必为‘华明玉’翻案,纵使她已身死,须留清名在人间。”
一语惊醒梦中人,华玉珠深感自愧不如。打心底地钦佩华明玉,钦佩她有无穷无尽斗志,哪怕前路艰难,依旧清楚她将何去何从,坚定不移。
“既然阿姊主意已定,那人可知晓?”华玉珠试探道。解救阿姊逃出生天,定不会不图回报。若允阿姊擅自行事,岂不是白忙一场?
华明玉点点头,“那人知晓。从今儿起,挣得利钱他七我三。”
“仅此而已?”华玉珠可不信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当然不仅如此。”华明玉讳莫如深。虽说她这一去不知何时归,但华玉珠将会常住盛京城中,万一碰上,华玉珠不明原委地冒犯冲撞了那人,平白招来无妄之灾。
“妹妹放心,那人虽霸道,倒也不是不讲理。本钱皆是他给,同时于金水河沿线护佑我周全。我等一介女子,赤手空拳,倘若无人庇佑,莫说盈利得分三七,徒劳替人打白工亦是常有。况且,他予我新身份文牒,这般我能来去自如,靖州华家若嫌我死罪名声有辱门楣,就当我早已远嫁即可。”
言尽于此,华明玉郑重道:“重获新生亦是天大福报,切不可再贪念更多。”
华玉珠亦听懂华明玉言外之意,今日前尘往事皆休,从今莫要再提。
“阿姊放心,妹妹明白。”
华明玉垂眸翻开青布袋,递给华玉珠一张壹佰两银票。
“之前向妹妹支借了八百两银,如今我借花献佛,先归还一百,待阿姊挣得银钱,再将余下银两悉数归还。”
“妹妹莫要推辞。”瞧见华玉珠欲抬手推挡,华明玉当即言明道,“不知妹妹所攒银两有几何,但经历这一遭,恐也所剩无几。东市铺面本记在妹妹名下,这事儿之后难再隐瞒叔母,妹妹当早作打算。”
铺面虽小,也是华玉珠立足之底气,决不会轻言丢弃。倘若华明玉不提,华玉珠亦有了想法。
银票收入袖中,华玉珠道:“谢谢阿姊提点。”
邦邦——
又有人敲打车厢。
“何事?”华明玉问道。
“大娘子时辰不早,须抓紧赶路。”方脸壮汉声音从外传来。
闻言,华玉珠拉住华明玉依依惜别,“阿姊保重。若安顿妥当,记得给我来信。”
“好。”
华明玉立于车下,目送华玉珠先乘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