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绫不霁率军还朝。昭京落雪千重,满城素裹银装,雪景煞是壮观。
“好冷。”卫衍风骑在马上,哆嗦了一下。
他生于北地,长于北地,本是习惯了昭京冬雪的,到底是绫不霁身躯娇贵,连累他也耐不住寒了。
他打算缩进支着暖炉的马车里,调转马头时被绫不霁扯住缰绳。
“待会儿进了城门,街两侧有百姓热切相迎,你征讨有功已遍传京城,都是来看你的,怎好拂了百姓的兴?”
“自恋。你当百姓都奔着你的容颜来的?”
“本来就是。你冷?”绫不霁指着身前笑嘻嘻道,“为夫怀里是暖的,坐进来呀?”
“为夫……自家兄弟面前叫叫罢了,现在回了京,还是收敛些吧。”
“都老夫老妻了,怕什么?”
离得近的将士听了二人对话,一阵哄笑。
那日在缭疆鬼泣山上拜了天地,到了营里,绫不霁闹着要洞房,虽然自打进了营,卫衍风没有一晚上不是宿在他帐里的……
那一闹便闹得满营皆知,卫将军跟绫监军果然是真夫妻!营里军士认这逾了矩的关系,皆拍着胸脯保证会为绫不霁隐瞒掩饰。
绫不霁却告诉他们,传出去更好。
行军中他们刻意让出位置,使二人高调并肩,此刻要进城了,自是不会放卫衍风退缩。
卫衍风也不坚持,当即下马,由绫不霁仔仔细细地给他系上斗篷。
绫不霁扶他坐上高头战马,拥进怀里共乘一骑。
赤色的斗篷,在黑沉肃穆的玄甲玄旗队伍里十分惹眼,又位于阵前,远远望去,青年将军意气风发,怀里仿佛开着热烈如火的一簇花。再定睛细看,皆叹人比花艳。
卫衍风神情如常,对两侧的唏嘘与高呼置若罔闻,矜贵高冷的气度浑然天成。
是个和传闻中相差不大的冷美人,只是缩在主帅怀里……是何缘故?
卫衍风忽然想起妹妹翻墙头瞧他时,说若得了这样的美人,才不要金屋藏娇,要骑高头大马满街炫耀。
他唇畔不由得浮出笑来,在一片低呼中覆住绫不霁握缰绳的手,脑袋顺势往他怀里一歪,略微抬头,眉心便能擦上绫不霁的下颌。
威武军队径直迈入皇外城,天子携百官亲临玄武门相迎。
绫不霁与他姿态亲昵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一下子便佐证了军营里传出的流言,百官脸色难看如丧考妣,唯闻鹤与卫家两兄长泰然自若,毫不吝啬称赞众将。
一时间,人人都知道棠君给昭帝戴了顶油光瓦亮的绿帽。
手腕一贯狠戾的昭帝却表现得极为窝囊,不知是出于对权将的畏惧,还是对棠君爱得深沉,不仅视而不见,还见不得旁人暗示提醒,这二人便更加放肆,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
卫家曾是天子与近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刺,如今皇帝却变了一个人,听不进一句制衡之策,将卫家攒得权势滔天,卫扶生位同首辅,卫长诀镇守京师手握重兵,就连后宫里数月来也只召见静妃卫淇一人。
昔日心腹大臣则人人自危,几乎被逼成了太子党,太子却杳无音讯,甚至生死不明。
“父皇,国本岌岌可危矣,‘你’,可谓一切的罪魁祸首。若此刻你我服下棠君带来的移命解药,此局,你当如何作解?”
闻鹤将装有奇药的罐子举到尉迟琰面前。
幽暗的地窖里,漫起一阵刺耳的铁链碰撞声。尉迟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只罐子,磨损到血迹淋漓的指尖与它只差毫厘。
闻鹤偏不让他得到。
尉迟琰猛地盯住阴影中静默的卫衍风,声嘶力竭,“朕要先杀了你这个贱人!”
“哗啦”一声,绫不霁扯了一下圈住他脖颈的铁链,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他抬头看向绫不霁,痛斥道:“卫衍风,朕待你、待卫家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朕?你喜欢他,你问朕要,朕将他赐给你就是,为何要扶持一个软弱的太子助纣为虐,你难道不怕失败了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么?!”
“一直以来,是陛下很想诛臣的九族,”绫不霁笑意冷冽,“待臣不薄……陛下所谓不薄,便是派夜枭潜藏臣府上时刻监视,便是赠一段有毒沉水香试图葬送臣全家上下?你可知,臣的母亲,已经遭了你的毒手?再有,陛下为了坑害臣的父亲,不惜与敌对邦国曲款,一如……”
他俯身,恨意熊熊地烧在眼底,“一如二十年前,通敌陷害你皇兄襄王,尉迟昶?”
尉迟琰保持着双手死抓颈部锁链的姿势僵住了,喉咙失声,不可置信的眼神仿佛在问陈年旧事,你怎么知道。
卫衍风顺势道:“因为我是襄王尉迟昶之子。”
闻鹤同样震惊地看向他。闻鹤原以为他的相助,只是因为深爱着卫衍风与自由。
“原来棠君你是我的……”
“阿凛说过,我们是表兄弟,也是堂兄弟。我和你,一样恨他。”
尉迟琰满眼惊恐,不觉后退。绫不霁紧紧攥着铁链,每退一步,脖颈上的锁链便紧一份,他却依然在退,对面的故人之子仿佛成了比窒息还可怕的存在。
“松手吧。”卫衍风握住绫不霁的手,冷冰冰地望向尉迟琰,“还不是时候,等他们换回来。”
锁链砸在地上,绫不霁卸力,转身便将脸埋进卫衍风怀里,好似筋疲力尽。
闻鹤将解药妥善保管起来。
三人一并来到阁外,庭院细雪纷纷,暗香浮动,红梅绽得恰到好处。
月前,静妃诞下一女,今夜是小公主满月宴,恰逢静妃母族训出的将士战捷归来,闻鹤便下旨让庆功宴同公主的满月宴一同大办。
前殿炭火充足,温暖如春,灯光朦胧而斑斓。
卫衍风和绫不霁拜过静妃,逗了会儿襁褓中的小公主,便向殿前的常青树上为她挂祈福绸带。
到底是自家军营出的将士,热情不减,常青树被祈福红绸挤得几乎看不见绿意。
闻鹤取下一支红绸,身边侍者正欲高声念出,过了眼内容又滞住,紧张地分辨闻鹤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