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家家事倒是了解。呼呼赶往铎兰边境的那一晚,你跟他说了什么?”
卫衍风犹在掂量,眼前倏然闪现寒芒,下一瞬寒凉的刀刃便贴上了他的颈。
“是昭帝,对吗?”
卫长诀唇角微勾,眸底却毫无温度,反射着刀刃锃亮的冷光,隐含威压。
卫长诀语意不明,诸多阴谋算计,即便绫不霁讳莫如深,他也能猜到几分。卫衍风不知如何回答,心下惴惴,“你想怎么做?”
卫长诀沉默片刻,收回刀,答非所问:“呼呼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很生气,所以任由他挨罚。但我知道他心里自有计较,不是窝囊之辈,我信他。”
短刀铮然入鞘,卫长诀收敛笑意,正色道,“明日我会上朝替父致仕,以寻医治腿伤为由,将父亲、姨娘还有妹妹们,接去沧北。”
卫衍风讷讷点头,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想……”
“我会把卫家老幼都陆续接回沧北侯府,包括……姑姑。他们在沧北会很安全,届时你们想干什么,也好放开一些。”他平静地说着,“到哥参与的时候,开口就是。”
“哥……”
卫衍风眸光汲汲,印象里,二哥少有沉静稳重的一面。他是少年成名的天之骄子,合该轻狂乖张。母亲不肯将遭受毒害的真相告诉他,怕他意气用事,却忘了他镇守北疆十几年,功勋累立的同时,必然树敌无数,怎会控制不住一时的意气?
卫衍风喉口哽塞,心头一阵酸楚,一阵懊悔。
“你想说什么?”
“二哥,谢谢你把我当家人,谢谢你对呼呼的信任。”
“当然了,”卫长诀睨着他,忽然捏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你我相识不久,你却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你别怕,我不好男色,对你没那个兴趣。
“我只是觉得在很多方面,你跟呼呼……很像,神似而非形似,你明白么?”
卫衍风厚着脸皮:“大概就是所谓的夫妻相吧。”
卫长诀哂笑,放开了他,“你倒是大言不惭。”
卫府。
前院一派祥和,家仆各忙各事,与昔日平静无异。
绫不霁虽然在后院挨罚,但不让发丧毕竟是穆氏的意思,终究没对外声张。
后院众亲散去,只剩卫溶孤零零地坐在椅上,仰头望着树冠。树下长眠着他的妻子,他表情麻木,白发凌乱风中。
椅边散落着四五根打断的荆条,沾着些许血迹,方才撑着残躯狠揍了儿子一顿,明明知道事后会悔,还是没压抑住怒火与悲恸。
绫不霁并非挨了一整日的打,第三根荆条断裂的时候,卫月拾扑上来护住他。
她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头,含泪道:“母亲不让发丧,是为了不耽搁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如期出嫁。我不小了,婚期再不能拖,您就当我不义不孝吧。”
卫溶听了气得想吐血,刚平息的怒意再度燃起,换了根荆条同样狠狠抽了她一顿。
“你真傻,我挨顿揍父亲消气了就行了,反正我皮厚,你非出来逞强。这下好了,父亲连你也揍,日后家里长辈都给你白眼,我倒要看看你出嫁那日几个人送你。”
房里,卫月拾给绫不霁后背上药时,绫不霁一边痛呼,一边笑她。
卫月拾叹了口气,“父亲罚我的劲儿,哪会跟你一样?我若不拿出个理由解释,他能揍你一整天,届时就不止你后背开花了。至于其他人……日后他们会理解的。再说,我本就对不起母亲,挨顿打我心里倒能舒坦些。”
“你真没受伤吗?我记得你护着我时,好像哪里飞溅出了血。”绫不霁问。
“不是血,是璎珞坠子上的玉碎了。”卫月拾取出一块碎片放到他眼前,“是块红翡,可惜了,颜色还挺旺我的。”
“成色也不怎么样嘛,我这儿有个好的。”
绫不霁将碎片扔掉,从枕下翻出一块血色玉珩,那是妫侯给他的遗物,原主人似乎是襄王。
他原以为能凭此寻到生父,如今生父身份确认,与之相干的人却都不认识那块血玉,想来也是无用了。
他把血玉交给卫月拾,“这个赔你。”
她一眼看出它价值连城,惊奇道:“你从哪儿得来的?”
绫不霁故作羞赧:“我夫君给我的。”
“那就是定情信物了,我不收。”
绫不霁的谎话信手拈来,“他随手赏我的,我借花献佛罢了。我伺候他开心了,他就会赏我点什么。”
卫月拾纳罕,“你一向拘谨温良,怎么一到意中人面前,跟个市井流氓似的?”
“小两口之间嘛,有时候就是要流氓些感情才会坚固,比如……衾枕之乐。”
卫月拾臊得脸红,药也不上了,抽过鸡毛掸子往他臀上打,“让你没皮没脸!”
卫衍风匆匆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隐于眉眼的焦躁平息了几分。
卫月拾把药扔给他,涨红着脸夺门而出。
“我跟姐姐开玩笑呢。”绫不霁心虚苦笑。
卫衍风的注意力全在他伤痕遍布的后背上,微凉的指尖触及即回:“你瘦了好多……对不起,家事复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绫不霁偏过头来,粲然笑意融化他满眼悲伤,“若是从前,我绝不会放过这讨赏的机会,可如今我们是家人啊,你与我,便都是理所应当。”
卫衍风破涕为笑:“嗯。”
上完药,他跪坐榻前,枕着绫不霁的掌心,面颊的微烫化作暖意,自掌心灌入身体。
窗外小雨淅淅,平添静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默相望。
一只灰鸽破开雨帘停落窗框,抖着雨水歪头咕叫。卫衍风从它腿上解下一小卷信纸,蓝色云烟纹的落款,是绯烟阁送来的——
巫王入京,斩溪相随。
“斩溪?”卫衍风挑眉看向榻上人。
“巫王的儿子,一个……天性残虐,胡作非为的小混蛋。”
阅后即焚。卫衍风兀自凝神,眼瞳幽深。
绫不霁枕到他腿上,“呼呼想什么呢?”
“在想缭疆的地形。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其实抛开令人敬而远之的密林毒瘴,缭疆一些盆地山谷,倒是厉兵秣马的好地方。”
绫不霁略一沉吟,继而顿悟,“是啊,好过……南溪的游船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