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倒令叶如鲤愣了一瞬。
三日后,叶如鲤从殷诛手里接过的罪证,来到边城弈州,绫不霁与镜辞暂居的客栈。
“我跟你们一道回京。”
她将殷诛取来的通敌罪证铺在桌上,有书信文书、漆章、密文簿,也有足以指明当事人身份的饰物。
她一面细细查阅,一面整理,几人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屋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发出的腐朽气息,厚重压抑,直令人喘不过气。
镜辞道:“这些也是铎兰的护国法器吧?铎兰在边境这般猖狂,朝廷也只是让退敌不让进攻,王姬就这么给你了?”
“护国法器?”她笑里带着讽意,“也只能用来威胁尉迟琰。换一代帝王,铎兰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事的。”
镜辞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她:“叶如鲤,这把刀,你可要用好。若没有足够的力量挥戈返日,再多真相,昙花一现。”
“多谢叮嘱。”她看着他,口吻忽然变得坚定,“世子,必要时,我愿为你递刀。”
“看来必须要磨刀了。”他眸底幽沉,瞥了眼绫不霁,绫不霁缄默全程。
深夜,绫不霁睡不着,披衣漫步庭院。
白日里做足了归京的准备,明日启程,带父亲回家。这是在边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不甚明朗,一如他心事重重。
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放走废掉父亲双腿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为了给更多亲人复仇的深谋远虑,还是为了拿到足以为襄王洗冤的罪证?虽然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对襄王终究还是动容了。
襄王之事,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插手的,从前不相信襄王有冤,今日看到那一件件久经岁月搓磨的物件儿,内心还是会触动……
“卫将军。”
一道轻盈的嗓音响起,将他从纷飞的思绪中拽回现实。庭中树下,女子长身而立,脚边落了一圈花骨朵,映衬着她裙裾上绣着的如火烟霞。
叶如鲤眉目冷淡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其实对他很不满,还有些怨愤。
“白日里,为何一言不发?那些罪证还不够触目惊心么?”她问。
绫不霁如实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如鲤盯他片刻,忽然冷笑:“你真的爱绫不霁吗?
绫不霁:“……爱。”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他,他父亲是谁么?”
“不愿意。”
叶如鲤咬牙切齿,愤懑道:“起初是你找上我,和我一同费劲儿查明他为襄王遗孤。那时我说襄王有冤,你不信,不肯告知他生父是谁,这我能理解,毕竟襄王臭名昭著,几乎是整个大昭朝谈之色变的禁忌。
“可如今你亲眼看到了他父亲的冤屈,为何还不肯告诉他?”
他的父亲是襄王,这是他一直以来不敢告诉卫衍风的事,他当然相信卫衍风不介意,可是他……种种心魔,种种牵绊,终究难以启齿。
他不愿卫衍风蹚襄王这趟浑水,这水太深、太凶险了……反正事成他又不会回到尉迟皇室认祖归宗,事败却会使卫家万劫不复。
绫不霁语塞良久,道:“我不想他背负仇恨。”
叶如鲤满脸冰凉讽意:“你不想?你好自私,你真的有为绫不霁考虑过吗?”
绫不霁:“……”
两人无声对峙,叶如鲤对他十分失望,并且替“绫不霁”感到不值。
他叹息一声,“叶姑娘,你不了解他的过去。他从没体味过父爱,父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身份,就连记忆里得到的大部分母爱,都有掺杂着他的臆想。妫侯养他到七岁,从来严苛要求他,想将他炼成一颗复仇棋子,可直至死去也没告诉他生父姓名,你道为何?
“她临终时犹豫了,后悔了,生父从未陪伴养育过他,她却要他为生父复仇,背负仇恨,对他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叶如鲤一字一顿,仍有不甘:“你怎知妫侯所想?”
绫不霁低笑,似豁然,也似叹息。
没被养育过,自然生不出感情来,他对父亲更多的是怨。
有一瞬间他怅然地想,如果最初好奇心没那么重,没跟叶如鲤一同查自己身世就好了,父亲只会是他心里的一根无名刺,他会想象父亲的身份和人生,而非现在想视而不见都不行的一块心病。
“叶姑娘,你与我之间利益并不冲突。你要为襄王正名,我要守护卫家并且为父母寻仇,我们注定与尉迟琰为敌,结盟共谋是必然。”
他抬眼看着她,认真的神色里带了一丝警告,“但他生父为襄王这件事,别让他知道。”
叶如鲤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怪异复杂,无法理解。
“那便祝卫将军,有朝一日被他知道了你的隐瞒,仍对你生不出半点儿隔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