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纱织是一只又闹腾又怂的狐狸。
她明明讨厌极了继承犬大将血脉的杀生丸,却还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忍不住靠近。
出于动物的本能,尚未睁开眼的新生儿能感觉到有个鼻子在嗅着自己,湿热的柔软的舌头轻轻刮过他脸颊。
他。
醒了。
把他弄醒的罪魁祸首,从没主观地想成为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人,但事实已经如此。
杀生丸看得出来这只狐狸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将这种恨屋及乌的“连坐”情绪都摆在了脸上。
不过这个家里根本没啥正常人就是了。凌月仙姬卸了货就不管了,她与刻板印象的「母亲」完全相悖。
至于父亲的存在,又很少能在情感层面起到作用,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杀生丸继承了父母最优质的两个基因。
一,颜值。
二,情绪稳定。
甚至显得纱织这个正常人,在这个家里反而“不正常”。
杀生丸其实不理解纱织的恨屋及乌,实在是没什么攻击性的她就连“报复”都显得那么老实。
……虽然她总暗戳戳觉得自己很有做坏蛋的天赋。
家人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他第一个记住的名字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鹤见纱织」。
人总是习惯性记得自己的好,而不记自己的坏。
纱织不一样,她反其道而行。她的标准非常奇怪,但很好探索,因为全都围绕在他母亲凌月仙姬的基础上。
杀生丸虽然化形得早,但在这之前也有一段幼崽时期。
对纱织而言,这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最佳时期。于是她叼着白犬幼崽的后颈,吭哧吭哧跑到雪山上。
把他往雪地里一丢——原先是这么计划的,奈何她自己先累得不行,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也不肯松嘴,还让杀生丸起了个狗肉垫子的作用。
“呸呸呸。”她吐出几根狗毛,以为皱眉就是最凶最有威慑力的表情,恐吓道:“你就在这里等着被冻死吧!”
本来就打算来山上修炼的杀生丸:“……”
过了几天。
她又原路返回。
白色的幼犬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他蜷缩在雪地里。纱织先看见的是他的后脑勺,迟来的愧疚愣是被她表现得不像是贱草。
她以为杀生丸冻死了。
悲天悯人的哭腔将杀生丸从沉睡中强行拽了出来,偷偷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仍然是那只火红的狐狸。
狐狸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一边哭一边嘀嘀咕咕,他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将模糊的音节拼凑出正确的发音。
应该是私密马赛。
怎么会有狐狸哭得那么难听。
杀生丸正疑惑着,突然感到细小的倒刺在脸上轻轻刮过,不痛,更多的是痒。
……又在干什么。
恍惚间,他听见带着哭腔的声音祈求他别死。
哭得那叫个沉浸,连睁开的金色兽眼都没注意到,狐狸的舌头不小心舔了一下犬妖的眼睛。
两人同时愣住。
“你、你没死啊。”
最后她又叼着他吭哧吭哧下了山,杀生丸没开口说自己本来就打算今天下山,不想浪费了她那么充沛的感情。
某天,他发现侍女端上来的牛奶里放了辣椒。他当然没喝,因为躲在门后的罪魁祸首连收获成果的耐心都没有,非常刻板的小人得志的笑声就先传到了他耳里。
“桀桀桀。”
杀生丸:“……”
到底在干什么。
他让侍女换了一碗新的干净的牛奶,快要下嘴之时,纱织冲了出来一把夺走给倒了。
侍女惊呼。
杀生丸:“?”
九条红色的尾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狐狸把碗一扔,双腿站立双手叉腰,身后屏风一般的九尾心虚地晃悠着。
类似的情况很多,杀生丸干脆不说话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纱织误会他是个面瘫的同时还以为这是一只哑巴狗。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偶尔也会良心发现,想起来此狗不仅是斗牙之子,亦是凌月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
秉着母不嫌子丑的心态。
她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本“日语教科书”,从最基础的五十音开始,亲力亲为地教。
一直都不理解她在干什么的杀生丸,总是沉默配合。
家里的奴役们私下里将此事汇报给了凌月和斗牙,两人被两小只逗得不行,经常跑去偷窥纱织的一对一小课堂。
那时候犬大将还没爱上十六夜,这个家因为纱织的存在,真的有过一段时间的温存时刻,像很平常的一家四口。
依赖于那段时间纱织看犬大将比较顺眼。
后来他敢跑到桃缘社替十六夜和犬夜叉求一个平安符,也不奇怪了,毕竟他真的以为他和纱织之间也存在些家人的羁绊啊什么的。
直到杀生丸和纱织互咬,差点真咬伤了,被凌月强行隔离开一段时间。
云端城回到了最初的清净。
他的生活也是。
他第一次对时间流逝的快与慢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
其实化形的第一天他找过纱织,时间明明过得很慢,纱织的样貌也一点没变,却与他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了。
从他睁开眼看见的全世界,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狐狸和凌月一起倚在贵妃椅上,摊开的话本子挡住了狐狸的视线。
杀生丸也看不见书本后的狐狸的笑容,从凌月与话本子之间溢出的欢声笑语已经告诉了他,似乎他们并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转身。
走了。
“凌月,你在看什么?”
狐狸的爪子将话本子扒拉开,先露出一对妙脆角似的耳朵,鎏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疑惑。
门口空无一人。
凌月收回视线。
“没什么。”
*
杀生丸第一次对「家人」这个词有概念,是在纱织偷袭十六夜失败的那天。
明明那么小一只狐狸,只有在碰上凌月的事时才胆大包天。
父亲不了解纱织对母亲的忠诚,可了解自己与犬大将之间的实力差距的纱织,没有躲开父亲的进攻。
她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非要教训一下父亲不可。
那一刻,他留下的结界越俎代庖率先做了决定,保护了纱织。
不然这只游手好闲的狐狸,又能把化形一事拖延上好几百年。
也是这一刻,杀生丸竟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探索欲。他的世界不再只是「力量」,他试图理解和共情纱织对凌月的忠诚。
*
犬大将离开云端城很久了,家里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好消息。
狐狸终于化形成功了。
他们不再有必须见面的理由。他想,这真的算是好消息吗?
不知道。
好像也没有非要搞懂的必要。
这只狐狸不管变成什么样,她的心永远都在云端城,就像连接着母亲与他之间的血缘关系一样。
——是无法抹去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在凌月仙姬与犬大将的事情上,杀生丸选择了母亲。
纱织因此爱屋及乌,给了他很多好脸色,以及他都不曾想过的关爱和靠近。
他想。
选择母亲是明智的决定。
接触最频繁的那段日子里。
几乎是他去哪里,纱织就跟到哪里。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很固定,总是重复一样的事情很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
他不清楚几点了要做什么。
却知道,纱织一定会在哪个时辰冒出来。
这段日子亦是纱织最主动的时候。主动到向来只是主打一个配合的杀生丸都忍不住问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一片荷叶,举高了替他遮去烈日的拷打。
绿色是充满生机的颜色。
他的视线一刻都不曾在碧绿色的荷叶上停留,径直落在了穿着绿色和服的纱织身上,午后的阳光让她的额角渗出一片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