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两步,侧身传来一记响亮又自信的声线:“哎~中国人?”
这是这句中国话。
李淮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墙角处,一位烫着红褐卷发,戴着黑框眼镜,一身小麦肤色,且上半身随意倚靠着墙体的男生落入视野中。
他微扬着嘴角,姿态散漫,目光更是高傲,仿佛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演绎着他那高不可估的少年心气。
见李淮有所反应,他眼神更是笃定起来,原本歪斜的身子直了起来,双手插兜,跳了两步来到李淮面前,用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起来,接着目光落在眼前这张美如脂玉的脸庞,且久久未挪移开来,直到李淮尴尬地避开视线,他才开口说道:“就知道你是中国人,这张面孔完全符合我们东方人的审美。”
“你也是中国人?”李淮听着对方一口流利的中文,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撅嘴点头,不停摆弄着身子,眼神一直盯着李淮,口吻傲慢道:“你哪个学院的,还有,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中文名。”
“李淮,商学院的,你呢?”李淮认真说道。
“金正英。”
慵懒的声线盘旋在耳际。
李淮记住了眼前这个身形高挑,个性鲜明的同乡人。
“走~带你去教室。”金正英抬手搭在李淮肩膀,却被推开:“我自己走就行。”
“怎么~你怕我?我告诉你,这些外国佬,可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跟着我点……”
金正英一路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在这学校的所见所闻,李淮本有所戒备,但在得知他与自己是同个学院时,心里紧绷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
重入校园的第一天,惊喜与惶恐并存,久违的新奇感和浓烈的求知欲如一股沸腾的血液涌入心扉。
一切正往美好的、令人期待的方向发展。
下午,薛怀准时来接人,这回车里不再是冷清的气氛。
或许是过于兴奋,李淮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第一天在校园里经历的事,遇到的人物,大大小小的,枯燥的有趣的,他讲得津津有味,薛怀却听出了一丝异常。
“李先生,你……之前没读过大学?”薛怀话音刚落,李淮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见此,他立刻解释:“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您不要误会……”
“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之前确实没读过大学,因为我母亲,那个时候她离不开我,所以才没去的,一想起她,心情就会很难受,呼~~”李淮长舒了一口气,转头问道:“你父母呢?”
“我……我父亲也去世了,母亲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在纽约一家私人医院。”薛怀语气沉沉。
“在纽约?那你在中国的时候应该很少见到她吧?”
“实际上,我只能三个月去看她一次,今天刚好到时间,所以晚点我会去看她。”
“这么刚好?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那怎么行?被徐总知道了,他肯定不同意的。”
“没事,我自己跟他解释就行,我们就直接开车过去吧。”
“好~”
渐至傍晚,天边的落霞有意无意地挑逗着周围的云朵,惹得其笑颜愈发潮红。
萨莱林医院,VIP病房。
李淮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与其说是病房,倒不如说是一间公寓,房间很宽阔,内部陈设并不是惨烈的白色,而是温馨的米黄色,且具备各种生活功能。
病房里的两位护士向薛怀点头示意后,随即站在门边守着。
进到疗养室,里头摆放着数部治疗设备,薛母就躺在床上,双眼闭合,口戴氧气罩,指尖夹着心跳监护仪,脸色微微红润,看起来被养护得不错。
薛怀坐在床边,握着他母亲的手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母亲这个情况多久了?”李淮细声问道。
“八年了,一场车祸造成的。”
“啊?!!”
李淮听着这情况不由得心揪了起来。
“是她自己寻死,所以故意选在车来车往的时候闯红灯的。”
“………”李淮惊讶至极,怔了数秒,才问道:“为什么?”
薛怀目光悲伤,像陷入痛苦的回忆,许久才开口:“大概是因为失去了生的希望吧……”
此时,门外的护士突然进来说:“薛先生,前台有几份诊治书需要您签字。”
“好的。”薛怀向门外回应后,又转向李淮说:“时间差不多了,签完字,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一同来到诊台,薛怀伸进口袋掏出签字笔时,不小心把一个圆形物品带了出来,咔哒一声,一直滚落至走廊尽头。
“哎……”薛怀放下手中的东西,准备去捡,被李淮拦下:“没关系,我去捡,你忙你的。”
李淮快步走了过去,那东西停在角落里,是一个旧式怀表,可能是撞到墙体,正好打开了,他捡起来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母子合照,孩童头像明显是薛怀的幼时模样,而母亲的却不太像是刚才所见到的那人。
李淮骤拧眉宇,正迷惑时,从另一处推过来一位病人,缓缓地往自己的方向靠近。
他看了下自己所站的位置,是一间普通病房的出口,意识到应该是这里的病人时,他立即挪开位置,让推车进去。
当躺在上面的病人路过身旁时,李淮却注意到那张脸竟有几分像怀表照片上的母亲,此时好奇占满了整个心间,他忍不住再次把视线投向已被推进房里的病人。
里头的护士在一张挂牌上写了写,接着挂回床头,李淮侧着身子瞄了一眼,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Fang Xue.”
他想得正入神,薛怀的声音却突降而至:“李先生,我们该走了。”
“哦~好,马上来。”
李淮没再继续停留,快速走向薛怀,把东西还回去后,又一直盯着他看,直到被发现:“李先生,您怎么了?”
“呃~没什么,走吧。”李淮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犹豫过后决定不问,这毕竟与自己毫无关系。
回去的路上,看着街头的华灯美景,李淮觉得这座城市的大门像开了条缝隙,让自己那残破不堪的灵魂得以栖息,得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