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家属院深处走去。

叶闲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嘴里吹着大大泡泡糖。

老赵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顶那团凝而不散的烟雾越发浓郁，像顶了个灰白色的蘑菇云。

小范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小林擦了擦额上的汗：“这地方别看是家属院，真是什么都有。”

确实，永红钢铁厂的家属院，不仅是几栋筒子楼那么简单，这曾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小范嘿嘿笑道：“可不，比俺们村还齐备嘞。”

他们正走过自行车棚。

那是一片铁皮棚子。几十上百辆 “二八大杠”密密麻麻地停在里面，锈迹斑斑，落满了灰尘。

阳光透过铁棚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栅。

嘎吱——嘎吱——

寂静中，传来链条转动的声音。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后轮正在疯狂空转。

“别看，走。”叶闲停都没停，走得毫无好奇心。

走到操场边上，有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两个半大小子正在打球。

橙色小球在台子上“乒乒乓乓”来回跳动，速度不快，节奏稳定。

但看了十几秒，他们就察觉出不对，那球永远只在右半张台子上来回，那两个孩子的手臂挥舞轨迹，也像复刻一样精准重复。

“咦——”小范也瞧出来了，压低声音，“叶哥，恁看这俩孩儿，打球咋跟木偶戏样嘞？”

叶闲没说话，嘴里的泡泡糖吹了个泡，“啪”地一声轻响破了。

“别管，走。”

他们绕过操场，来到职工大食堂和公共澡堂。

澡堂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门口那块“男部”“女部”的白色瓷砖牌上，被人用红油漆画了个大大的叉。

还没到饭点，食堂空无一人。

“这也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想吐。”小林脸色皱着眉，拿袖子捂起嘴。

走到厂办幼儿园，才终于有点声音。

一群孩子手拉着手，围成圆圈，正在玩“丢手绢”。他们拍着手，清脆的童声唱着：

“丢呀，丢呀，丢运气~”

“轻轻地放在弟弟的后面~”

“大家不要告诉她~”

小范皱眉：“俺哩娘诶，这唱的是啥，咋听得俺脊梁沟子发凉哩？”

一直沉默抽烟的老赵也皱了皱眉，头顶的烟雾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小林更是焦躁：“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们快点找到线索回去！”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幼儿园，前方出现一栋低矮的平房。

房顶上竖着几个大喇叭，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红粉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今日循环放映：家庭幽默录像】 【票价：一角】

“为一句无声的诺言，默默地跟着你这么多年……”

棉门帘虽然破旧油腻，却挡不住里面传来的声音。

小林上前一步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陈年烟味、臭脚丫子味和发霉瓜子皮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录像厅里黑洞洞的，没有窗户，一台大屁股电视机的屏幕闪烁着幽幽光芒，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一排排长条木椅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观众。

他们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个僵硬的黑色轮廓，仿佛是用泥塑的假人。

“乖乖，还真有人看来？”小范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咋都没声儿呢，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嘞。”

老赵头顶的烟雾突然剧烈翻滚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死死盯着前方，声音沙哑：“不对劲。”

屏幕上响起一阵突兀刺耳的“罐头笑声”，画面有些抖动，色调惨白。

四人呆立不动，被剧情深深震撼。

终于，荒诞的“喂饭”戏码落下帷幕，屏幕上打出“全剧终”的字样。

但画面并没有切断，而是镜头一转，缓缓拉远，开始扫向情景剧里的观众席。

叶闲眯起眼，目光瞬间凝固。

屏幕里的观众席第一排的正中央，赫然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宝姨和小余。

她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拍着手。

啪、啪、啪。

“芳芳！！！”小林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她们怎么在里面……”老赵声音发颤，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我要去救她！”小林彻底崩溃了。在这个充满未知的恐怖世界里，女友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此刻看到女友变成那副模样，理智瞬间断弦。

他转身就要跑出录像厅，刻不容缓地要跑回三号楼救女友。

可是门帘消失了，那里是一堵墙，根本没有出路。

而原本坐在椅子上那十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观众”，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借着屏幕惨白的光，四人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张张没有五官地平滑肉脸。

它们面向闯入者，虽然没有嘴，但录像厅里却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和电视里的罐头笑声，一模一样。

紧接着，那十几个“无脸人”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步向四人逼近。

小范连忙举起门口的条凳，抡圆了胳膊，冲着最前面那个无脸怪狠狠砸了下去。

“滚蛋！一群信球畜生，别过来！”

实木凳子重重砸在那怪物的肩膀上，甚至把那怪物的肩膀砸得凹陷下去一块。

然而，那怪物连晃都没晃一下。

它像是没有痛觉的烂肉，凹陷的地方迅速回弹，那双惨白浮肿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凳子腿。

“咔嚓”一声，手腕粗的实木凳腿，竟被它硬生生捏碎了。

小范吓得脸都白了，手里只剩下半截烂木头，步步后退。

小林掏出龙溪辣椒喷雾，对准它们一阵狂喷，直到罐子见底才反应过来，这些怪没五官啊，根本不惧怕喷雾。

反倒是在密闭的空间里，他们这些人最受罪。

越来越多的无脸怪围了上来。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十几个黑影如同潮水般将四人挤在墙角。

“别硬拼！护住头！”

叶闲一脚将扑过来的怪物踹翻。那触感像踢在湿冷的生猪肉上，腻滑恶心。

但怪物太多了。

“救命！”小林一个不慎，被两只怪物抓住了脚踝，死命往怪物堆里拖。

叶闲刚想去救，另外三只怪物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封死了所有路线。

门没了，退路断了，力量悬殊。

在这狭小的录像厅里，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分食的下场。

叶闲目光扫向四周，想要寻求一线生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瞥向电视机屏幕。

屏幕里的画面变了。

在观众席边缘，站着两个人。

那是……辛玖和小江。她们看上去有些无措，辛玖手握短剑，紧张观望四周，小江抓着喷雾，神色惶恐。

他瞳孔骤缩，辛玖看上去很清醒，看来都是真的，她们实实在在进入了演播厅，掉进了诡谲的梦中缝隙。

......

同一时间，演播厅空间。

就在辛玖喊出“秀秀是梦主”的那一秒，脚下的地板剧烈震动，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过后，再睁眼时，她们已经不在305室了。

“我们……我们也进来了？”小江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眼神就开始变得迷离。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下意识走向旁边一排空着的红色折叠椅，嘴里喃喃自语：

“好累啊……我想坐下歇会儿……”

“别坐！”辛玖立刻伸手，紧紧拽住小江的胳膊，手指甚至掐进了她的肉里。

疼痛让小江浑身一激灵，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痛……碎花妹，你掐我干嘛？”

“清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