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老人味、潮味和廉价线香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昏暗的门缝后，探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黑布褂子，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着个髻。

她额头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青色淤血，已经破了皮，渗着血珠，显然是刚才撞击地面留下的痕迹。

她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迟缓地转动了一圈，接着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黑黄残缺的牙齿，“哟，是厂里派来的同志吗？”

她们点点头。

“进来吧，外面热，屋里凉快。”

老太婆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四人犹豫一下，对视一眼，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更浓烈的阴冷气息瞬间包裹全身。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凉意只是皮毛，这屋里简直像个冰窖。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这里看上去就是九十年代的寻常人家。老式的红漆木柜，掉了漆的方桌，罩着白色蕾丝布的电视机，以及......一个摆在客厅正阴面的佛龛柜。

佛龛里没有菩萨，只有一个背对众人、盖着红布的奇怪雕像。

“随便坐，我给你们倒水。”老太婆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趁着空档，小江指着神龛，低声道：“神像背身，家中必有厉鬼。这老太婆到底是在供神，还是在镇鬼？还有......”

她有指了指墙壁，“你们看那张照片，太诡异了。”

那是一张贴在墙正中央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四口，父母坐在前排。母亲怀里抱着五六岁的小儿子，女儿站在一边，大概十一二岁。

奇怪的是，那个女孩的脸，被锐器刮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痕。而那个被抱在怀里的男孩，脸上却用金色糖纸遮住，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金。

这里看似日常，细节处却又处处透露出一种倒错癫狂的秩序感。

这时，老太婆端着四杯水走了出来。

“来，喝水。凉得很，解暑。”

辛玖接过搪瓷缸子，低头一看，水很清澈，正因为清澈，杯底沉着的一撮细小灰烬，一览无余。

像是刚刚烧完的纸钱灰。

四个人拿着杯子，谁也没敢往嘴边送。

老太婆似乎并不在意她们喝不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在最健壮的宝姨，和最年轻漂亮的小余身上打转，嘴里啧啧两声：

“真好啊……头发黑，牙口齐，身板也直溜。不像我家那个死丫头，一脸的穷酸相。”

这话听得人毛骨悚然，像是在挑牲口。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宝姨手试探道：“大姐，您这额头流血了……没事吧？刚才我们在门外听着动静挺大，像是在磕头？还听您念叨什么‘还给你’之类的……”

老太婆的眼神闪了闪，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愁苦面容。

她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拍着大腿开始哭诉：

“作孽啊……都是作孽啊。这楼里的人都死绝喽，跑的跑，死的死。我家那儿子媳妇，命薄，前阵子厂里出事故，两口子都没了。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宝姨听得一愣，“哎哟，那可真是……”

“本来日子就难过，可我家那个孙女秀秀，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疯了。”

老太婆的声音陡然拔高，神色间透着股神经质，“她非说弟弟是怪物，说弟弟吃了爸妈，还要吃她……你们听听，这哪是人话啊！”

“这死丫头，趁我不注意，拿着剪刀把自己亲弟弟的肚子都给捅烂了！然后……然后她自己发神经，就从这楼顶上跳下去了！”

“死了？”小余瞪大眼。

“死了！摔得稀巴烂！”老太婆咬牙切齿，满脸恨意，“那就是个讨债鬼！丧门星！把父母都克死了，自己也不得好死！、可她死了也不安生啊……”

老太婆陡然压低声音，神经兮兮地看了看四周，阴森森地说：

“她变成了厉鬼，天天回来闹……刚才你们听到的动静，就是那死丫头的魂儿回来了，她在撞门，想进来把她弟弟带走……我只能拼命磕头，求她放过我们孤儿寡母……”

这番话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家五口，死了仨，简直就是人间惨案。

一直冷眼旁观的辛玖，忽然开口问：“那您孙子呢？我们刚才在一楼遇见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儿，是您孙子吗？”

老太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辛玖，伸出枯瘦的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不是……弟弟一直在睡觉呢。他身体弱，不能见光，也不能见生人。只要睡够了，伤就好了。”

她们不约而同看向卧室。

辛玖还想问，老太婆却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累了，得给孙子熬药去了。你们既然是厂里派来的，就去别的楼层转转吧。记住了，千万别去顶楼，那是秀秀跳下去的地方……阴气重，会索命的。”

四人被下了逐客令，只得离开。

直到走到楼梯转角，确认那老太婆听不见了，宝姨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一脸唏嘘。

“虽然那老太太看着渗人，但也怪可怜的。这么大把年纪了，儿子媳妇孙女都死了，还要照顾小孙子。”

小余也点点头，心有余悸：“是啊，那个叫秀秀也太可怕了，居然拿剪刀戳弟弟肚子。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老太婆的梦境？”

“她在撒谎。”辛玖说。

“什么？”宝姨和小余皆一愣。

辛玖皱眉：“那个老太婆，可能根本不是秀秀的亲奶奶。你们还记得墙上那张全家福吗？拍这种正式的全家福，如果有老人在世，必然坐高堂正位。但那张照片里，根本没有老太婆，这说明拍照的时候，这个家里还没有‘奶奶’这号人物。”

小江思忖道：“那有没有可能奶奶一直在乡下，后面才来？”

“就算如你所说，那么还有个疑点。她刚才说，儿子媳妇前阵子才死。如果她是亲妈，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大悲。可她在提到死去的儿子媳妇时，语气里只有接到烂摊子的抱怨。而提到弟弟时却非常宠溺，提到秀秀时，却又恨得很。还有，我们在一楼时遇到的小男孩，他手里拿的正是剪刀，还问我们看到他姐姐了吗。”

辛玖目光微沉，“老太婆刚才口口声声说，是秀秀拿着剪刀行凶。可为什么在梦里，拿剪刀的却是那个男孩？而且……既然男孩在一楼游荡，那卧室里那个不敢见人的东西，到底是谁？”

宝姨听得后背发凉，搓了搓胳膊：“那照你这么说，她是个外人？一个外人赖在死人家里干什么？还帮忙养孩子？”

“这就得问问这个梦了，我也只是推测...”

辛玖看向小余，“你刚才问，这是不是老太婆的梦境？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这是一个人的梦境，那梦核会不会也是一个人。”

小江恍悟，顺着她的思路推测：“你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这个老太婆的梦境，也有可能这老太婆就是梦核……”

小余猛点头，“那这个梦境会不会是弟弟的？或者爸爸妈妈，或者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秀秀。”

没人能回答，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去别家看看，那个李干事说让我们协助清退，说明还有别的住户。”辛玖看了一眼昏暗的楼梯上方，“走，去三楼。如果老太婆是鸠占鹊巢的外人，那这栋楼里，一定有人知道她的底细。”

四人收拾心情，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