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无误。”

陆承骁略一思忖，随后道：“前面怕是也有埋伏，我分三十兵给你，让他们护送你们到官驿。”

谢瑾琮摇头：“你伤势也不轻，北境亦需人马。这里距官驿不过三十里，我们……”

“谢瑾琮。”陆承骁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狭谷长风穿荡而过，卷起满地的血腥尘土，两道气场对峙而立。

片刻静默后，谢瑾琮微微点头，坦然受之：“好，多谢。”

陆承骁没有再废话，招手叫来副将低声吩咐相关事宜。副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点出了三十名骑兵，都是精锐。

诸事落定后，陆承骁抬脚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的瞬间，他勒住马缰，目光遥遥投向了沈元曦身上。

山路狼藉不堪，残木碎石混着血痕，到处都是厮杀过后的惨状。她站在这片死寂残局之中，鬓发凌乱，满身风尘，刚才死里逃生的惶然还浅浅凝在眉眼间。

陆承骁静了片刻。

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他说不清是牵挂还是执念，只是想起来，这一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见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扯了扯嘴角，最终只落下一句简短笃定的叮嘱：

“……京城见。”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玄甲铁骑如墨色洪流，踏着残血尘土疾驰而去，顺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奔走，转瞬就隐入了峡谷幽深的拐角。

那是他本该走的北路。

沈元曦站在原地，看着山风呼啸而过，吹散满地尘烟与马蹄余响。

石头走过来小声提醒道：“姐姐，将军走了。”

沈元曦凝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刚才巨石压顶的绝境历历在目，是陆承骁不顾重伤，以后背硬扛所有冲击才拼死护住了她和石头。

满身狰狞的伤口，强忍剧痛的模样，还有那句近乎偏执却滚烫沉重的叮嘱，一遍遍在心头浮现。

满心感念，却也只剩感念。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山风扫过满地血污狼藉，方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厮杀终于落幕。

谢瑾琮站在近处的山壁旁，肩头绷带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深。他脸色素白，经此一场生死劫后，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从容矜稳，覆上了一层真切的疲惫。

刚才整整一场伏击里他一直在沉着控局，她在险中求生，所有人都在这场乱战里拼尽全力熬了过来。

一场共历的生死横在两人之间，无声无声，却千绪纠缠，五味杂陈。

沈元曦缓步走到他面前，看着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千头万绪一时难言，终只是道：“……谢大人也该处理一下伤口了。”

谢瑾琮抬眼，和她对上视线。

“好。”

沈元曦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活着就好。”

肩头伤口的痛感一阵阵漫上来，他面上看不出起伏，只是顿了片刻。能活着走出这道峡谷自然是幸事，只是这份庆幸底下还裹着别的东西，他不肯叫人看出来。

他敛下眸中的细碎情绪，语气平静却带着实打实的珍重：“万幸。”

暮色彻底垂落，一线天仅存的一点天光慢慢消尽，整片峡谷都被笼在一层灰蒙的暗里。

伤员逐一被小心抬上马车，阵亡将士的尸身妥善掩埋，立石为记。赵简带伤调度，将残局都给一一收拾妥当了。

临行之前，谢瑾琮驻足回望了一眼幽深的回龙峡。

幽深窄谷如巨兽之口，吞没了血与命，此刻静默无声。

谢瑾琮把心底那点纷乱收妥，不叫它扰了正事。随后收回了目光，神色复归平静。

“出发。”

车队再次启程，车轮碾过尚未干涸的血迹，朝着官驿方向缓缓行进。

夜色彻底降临，山风沁骨。

马车内，石头蜷在沈元曦的旁边，累极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那是咬刺客时留下的。沈元曦取出了帕子，轻轻地替他擦拭干净。

随后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前方谢瑾琮的马车顶上，那面王命旗牌在夜风中飘荡，旗影模糊，却像暗夜中一道不灭的光。

前路依旧难测，杀机已然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