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沉降。
谢瑾琮松开了拖拽着囚车的手,掌心血肉模糊,和粗糙的麻绳碎屑粘连在一起。他匆匆扫过狼藉的战场,山路尸横遍野,血浸石道,随行的亲兵也折损过半。
好在囚车完好,人犯无恙。
程煜的马车虽然也受到了冲击,但是程煜本人却被亲兵拼死保护着,此时他正靠着山壁边喘息。
谢瑾琮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山壁的内侧。
陆承骁单膝跪地,一只手拄着长刀。玄色外袍从肩背上撕裂开,露出了模糊的血肉,砂石碎木也深深地嵌入了伤口里。血水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鲜红。
他却在笑。
唇角勾起一道沾血的弧度,又野又狠,眼中翻涌着未平的情绪,牢牢地锁着前方的人影。
沈元曦正被石头搀扶着站起来,她满脸尘灰,发髻散乱。只有那一双眼眸被峡谷里的长风涤过,澄澈透亮,此时同样回望着陆承骁。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陆承骁拄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要说什么,喉头却先涌上了腥甜,一口血沫直接咳了出来。他随意地擦去,声音嘶哑得厉害。
“看什么看?”
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别扭,目光却停留在她手臂的伤口上,带着几分闷意。
沈元曦拔下快要滑落下来的木簪,又飞快地挽成一个简单的发型。她推开石头扶着她的手,踩着满地的碎石向陆承骁走过去。
谢瑾琮站在原地看着沈元曦的背影,手掌不自觉地悄悄收拢了些,到底是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沈元曦在陆承骁跟前停下,屈膝蹲了下去。
“……转过去吧。”她说。
声音还是往常那样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陆承骁眯起眼,一时没有动静。
沈元曦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谷底昏光和他染血的脸:“将军这伤口再不收拾,一旦染了邪热更麻烦。你要我现在动手,还是等着军医过来?”
陆承骁盯着她这副不肯退让的样子看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干脆地依着她的话转过身子。动作扯到伤处,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跳,却没吭声。
整片后背摊开在她眼前时,沈元曦的呼吸不由得顿了顿。
伤势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得多。大片的皮肉磨得翻卷开来,碎石木渣嵌在血肉里面。血还在慢慢往外流,把碎裂的衣料粘在创口上。
石头就近取了清水和干净布巾过来,不敢去看陆承骁的伤口。
沈元曦接过布巾,浸过水后又用力拧干。她跪坐在陆承骁身后小心处理着,额角渗出点细汗。
擦拭时,布巾触到伤口边缘。陆承骁后背肌肉一下子绷紧,他闷哼了一声。沈元曦的手连忙停住。
“……疼就说。”
陆承骁没回头,只淡淡道:“继续。”
沈元曦接着往下清理。这两个月她经手过不少伤患,下手很稳。布巾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尘土时动作放轻了些。卡在肉里的碎渣不好直接擦拭,她向石头要了随身带着的小银夹,屏着气一点点把嵌进去的碎石给挑出来。
自始至终陆承骁都没有再出声。只有后背的肌肉随着剧痛一阵阵抽动,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暴露出他正在硬扛的煎熬。
谢瑾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瓶药放在沈元曦手边,低声道:“这药止血生肌效果好。”
沈元曦旋开瓶塞,药粉洒上创面的瞬间陆承骁猛地一颤,呼吸也跟着粗重了几分。
“忍着些。”沈元曦低声提醒,手上却没有停下。她把药粉均匀敷满伤口,再取过长布条开始包扎。
她的手绕到他后背,一圈一圈将布条缠牢。两人挨得很近,她的气息拂过陆承骁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打到最后一个结的时候,陆承骁忽然开口。
“沈元曦。”
沈元曦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
“刚才我说的话……不是玩笑。”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沈元曦没有应声,仔细地把布条的尾端掖好了之后才往后退了一步。
陆承骁转过身来,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透着一股苍白,他先是看了一眼沈元曦,然后又看向身侧的谢瑾琮。
“你的人折了多少?”
谢瑾琮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眉眼间的倦色更深了些。
“阵亡二十五人,重伤的有四十一,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带点伤。”
“都是死士。”陆承骁一脚踢开了旁边倒下的尸首,甩刀挑下对方的面巾,“口里都藏着毒,出招又狠,绝对不是普通的匪寇。”
谢瑾琮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他翻开尸首的衣领,在内襟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绣纹,那是一朵扭曲的莲花,仅米粒大小。
“影阁。”谢瑾琮语气笃定。
陆承骁的眼神冷了下来:“陈瞻圈养的那群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