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谢瑾琮带着一行人已经站在府衙药库门前。赵简和身后的十名亲卫铁甲覆身，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守库的老差役匆匆披衣出来，见这阵仗顿时慌了神：“谢大人，这天还没亮……”

“开库。”谢瑾琮直接道。

老差役躬身哈腰：“……大人见谅，府库乃是重地，按规矩须得有知府手令，或是仓司吏吴大人携印信在场。这是朝廷法度，小人万万不敢……”

话还没说完，赵简已经上前持刀楔入门缝，两名值守的差役刚想阻拦就被亲卫按住。一声脆响过后，门栓断裂，厚重的库门随之敞开。

一股陈腐的药味扑面而来，谢瑾琮率先走入，身后的火把把整间库房照得清清楚楚。一排排木架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很多麻袋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黑板结的残渣。

他随手扯开一个麻袋，里面大半是泥沙和腐叶。再打开旁边的木箱，里头也几乎全是发霉的草根。

谢瑾琮松开手，任由那些东西洒落在地，转身看向跟进来的老差役道：“吴司吏人呢？”

老差役支吾着说：“吴、吴大人告假了，说是他家老母病重……”

“告假？”谢瑾琮扯了扯嘴角，“疫病这么严重，数万灾民都在等着药救命，主管药库的司吏……告假？”

老差役垂着头没说话，谢瑾琮也不再理会，直接走道库房深处。

火光扫过角落，几口盖着油布的大箱子十分引人注目。他抬手示意，亲兵马上把油布揭开。

底下整整齐齐排着樟木箱，箱盖一开，浓郁纯正的药香瞬间压过了库房的霉味，药材品相完好，和外头那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谢瑾琮看着这些药材，冷声笑道：“上次盘库的时候周显宗只带着人在前面转了转，说是只剩下那些霉药了……现在，他没法再这么说了。”

此时刘裕已经闻讯赶至，他衣冠未整，见状急怒道：

“谢御史！您这是在做什么？强破府库形同劫掠！就算你手持王命旗牌也无权私开朝廷仓储！按我朝律例，府库物资调度须经户部核备，再由地方主官签批和仓司吏验看，三样缺一不可！您一未报文，二未请令，三未候验，这是公然违制！”

他稍微喘息一下，说得越来越快：“下官奉劝您一句，擅动府库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问罪。就算你是钦差，王命旗牌也不是这么用的！一道弹劾上去，您这僭越擅权之罪也就坐实了！”

库房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瑾琮身上。只见那人从容地转过身，眉间轻挑道：“没想到刘通判对律例依旧稔熟，我原以为在河间这个地方，规矩早就形同虚设。”

刘裕自然听出了其中的讽刺，刚想开口，谢瑾琮又说道：“那刘通判可还记得我朝律法第九款末条有巡察御史奉旨察勘，遇到地方官怠政害民、情势危急者可权宜先行？”

刘裕的脸色骤变，又见谢瑾琮缓步走到他跟前：“去年五月至今，河间府库账面上发出黄连一千二百斤。可各村的里正实际拿到的加起来还不到三百斤，剩下的九百斤去哪了？”

刘裕吞吐道：“账本上都有据可查……”

谢瑾琮侧身一指那些霉烂的麻袋和木箱：“哦？那就请你说说为何登记在册派发出去的都是这些坏药，而真正可以用的好药反倒被藏在库房深处？”

刘裕哑口无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谢瑾琮回头看向门外，天色渐亮，街角围了不少闻声赶来的百姓，于是他提高了声音。

“三天前我质询劣药一事，周知府当场许诺会马上把药材送到各个粥棚去。但是直到昨天为止，慈济寺那边一粒药都没有收到。现在病患越来越多，这些救命的东西反倒被死死地囤在这里。”

而后他又看向刘裕，反问道：“刘通判既定我违制，我无话可说。只是想问，死守章程坐视药材烂尽、百姓无医，这就叫循规守法？”

刘裕脸色铁青，避过他的视线再不敢接茬。

谢瑾琮转头看向手下亲兵：“装车，把所有的合格药材立刻运往各处粥棚。”

亲兵齐声应诺，立刻开始搬抬。

刘裕眼睁睁看着，终是咬牙道：“谢御史，您今日所为下官必如实呈报周知府，一并行文文上报朝廷！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可。”谢瑾琮颔首，“刘通判尽管递折子，只是在这之前——”他看向那些霉药，“这些货色烦请刘通判派人清点封存，作为证物。库房所有账册本官稍后会派人来取，至于吴司吏……”他看向那名老差役：“他住在柳条巷？”

老差役慌忙点头。

谢瑾琮对身侧一名亲卫道：“去请吴司吏来府衙问话。如果他母亲当真病重，一并接来寻医诊治，若没有病——”

他话没有说尽，亲卫已然会意，拱手离开。

刘裕脸色难看至极，终是甩袖离开。

不多时，赵简走上前禀报：“大人，药材都已装车完毕，即刻能送往各处，只是……”刚才刘通判扬言要上书弹劾一事……”

“随他去。”谢瑾琮不以为然，“今日破库本就不循常例，但其中亦有可争之处。河间疫情已致数百人亡，是否属特大灾异朝中自有争论。而应急征调之权，本就在我职权之内。”

谢瑾琮看向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继续道：“更何况，有些门不破，有些事就永远在规矩里打转。他们敢用霉药糊弄，就是算准了只要按着规矩走，就查不到他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