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帝摆了摆手,“放心吧,陈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进退。眼下他执意保人无非是觉得可以保住,等谢瑾琮把证据摆到明面上,他自然知道该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工部侍郎这一层是朕给陈瞻留的台阶,再往上就不是谢瑾琮该碰的,也不是他现在碰得了的。”
沈文渊抬起头来,眼中似有不甘:“陛下,那河间百姓的冤屈……”
“冤情要申,蠹虫也要除。”皇帝看着他,语气复杂,“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觉得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还不如一道圣旨来得痛快,是不是?”
沈文渊低声道:“臣只是担心拖得太久,再生变数。”
“朕也担心。”皇帝叹口气,“可治国不能图一时痛快,真把陈瞻手下一窝端了,六部大半事务要乱套……朕赌不起。”
暖阁内一时寂然,片刻后皇帝放缓语气:“所以朕才让谢瑾琮去,让他这把快刀把这根缠得太紧的藤蔓割开。该断的枝杈断了,该修的乱枝修了,树还能活,藤也还缠着,只是不能再那么紧了。”
李维祯和沈文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臣等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疲惫地地揉了揉额头,忽又想起什么,看向沈文渊道,“对了,回头捎封信给你那一双儿女,让他们多顾着自己点,尤其是你那丫头,一个姑娘家……别太逞强了。”
沈文渊心头一暖,伏身叩拜道:“多谢陛下费心庇护。”
“好了,下去吧。”皇帝挥挥手。
——
沈文渊回到府里后,下人们就通报陈姝和苏婉如到访。他赶到前厅,迎面就看见好几箱药材摆在地上。
陈姝和苏婉如见了礼:“沈伯父安好,听闻河间现在药材吃紧,官道又有滞涩。我们几位相熟的姐妹凑了些药材,想着府上有谢御史特批的路径,便冒昧送来,恳请伯父一并送往慈济寺,或能解阿曦燃眉之急。”
沈文渊郑重拱手道:“多谢两位侄女高义,你们实在是有心了……”
管家领着下人把药材抬下去清点装车,沈文渊顺势道:“既来了就去看看你们伯母吧。她这些天总惦记着曦儿,精气神不太好,有你们陪着说说话也能宽心些。”
两人被引着进了林蘋安的院子,只见林蘋安倚在榻上,看上去很是憔悴,柳凝霜在一旁舀了汤药试完冷热,递到了林蘋安的嘴边道:“夫人,不烫了。”
林蘋安小口喝完后拍了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柳凝霜柔声回话:“夫人说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
陈姝和苏婉如上前见了礼,林蘋安忙拉着她们的手道:“好孩子,药的事我都听说了……这是救命的……”
“伯母快别这么说,”苏婉如忙道,“曦儿在前头不易,我们能做些小事,心里也才踏实些。”
闲谈的时候柳凝霜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两杯热茶,都是二人平素常喝的茶。
林蘋安说着话,下意识总惦记着柳凝霜,随口交代几句府里零碎琐事,柳凝霜也一一答了。连一旁侍立的嬷嬷也低声向柳凝霜请示晚间的药膳安排。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林蘋安也有了点倦意,两人见状就起身告辞了,柳凝霜一路把她们送到了府门外。
“府里事多,妹妹辛苦了。”苏婉如道。
柳凝霜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色:“二位姐姐四处奔走凑集药材才是操劳,我不过守在家中打理杂务,只盼河间的兄姐平安。”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姿态又放得极低,任谁看了都只觉得她温婉懂事。
上了马车后,陈姝就靠着车壁闷不作声。
苏婉如见状问道:“累着了?”
陈姝摇了摇头,不停地揉着手中的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觉不觉得柳妹妹太好了?”
苏婉如有些不解:“好事啊。曦儿在前头,家里有这样一个人看顾难道不是一件幸事?”
“是幸事,自然是幸事。” 陈姝试图厘清心头那团烦乱,“可我看着就是有点……不得劲儿。你看伯母刚才看她那眼神,都快赶上对阿曦了。还有府里的那些下人全都围着她打转,都快忘了自家的小姐还在外头受苦……”
她声音小了些,连自己都觉得这样想不太体面:“阿曦在河间受苦,可咱们在侯府看到的却是她这位妹妹如何地妥帖,如何地不可或缺。就好像……阿曦豁出命的时候,家里却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
察觉到语气偏激,她急忙收口道:“我不是说柳妹妹不好,她做得确实挑不出错,我就是……就是替阿曦委屈!”
苏婉如沉默了片刻,心思通透的她完全明白陈姝的别扭,于是握住了陈姝的手:“我懂你的意思……是这境遇太不对等了。曦儿在外头拿命在搏,而柳妹妹安稳地守在家里,日子久了,伯母事事信她,下人们也个个服她,等曦儿回来之后……”
说到这里,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了对方的顾虑。
“我回去就给阿曦写信。”陈姝下定决心,“我不乱说闲话,就把今天看到的老老实实地告诉阿曦,她那么聪明肯定一看就懂。”
苏婉如点头道:“本该这样。我们是曦儿的朋友,见闻如实转告就够了,至于如何决断就是曦儿自己决定。但是我们也不能失了公允,柳妹妹确实把侯府打理得极好,咱们再替曦儿不平,也不能凭着私心胡乱揣测旁人。”
陈姝应了声,把满心的憋屈都压了下去,打算写信时藏好自己的这份隐忧。
她突然想起那日生辰宴后她单叫住沈元曦,问她是不是因为柳凝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让她多了这一层小心。
当时沈元曦没有明说,但是陈姝也可以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如今回想起来,柳凝霜的那点说不清的“特别”,怕是比她今天感受到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