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暖阁内,茶烟轻扬漫卷。
皇帝斜倚在坐榻上拨弄着炉中的香料,见李维祯和沈文渊走进来后头也没抬地说道:“来了?自己找个地方坐。”
语气随意,但二人却不敢真随意,谢恩了之后就在一旁的交椅上端正坐好。
皇帝这才慢悠悠地看向二人,漫不经心地笑道:“怎么,刚刚在朝上被人指着鼻子骂,憋屈了?”
李维祯微微欠身:“臣等不敢。”
皇帝轻笑一声,“还跟朕装,沈侯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沈文渊忙低头:“臣……只是忧心河间的局势。”
“忧心是应该的。”皇帝的语气依旧散漫,“自家儿女都困在那,换作是朕也松快不到哪去。……吕良骥那些话听过就算了,朝堂上嘛,总得有人讲点难听的。”
李维祯接话:“陛下圣明,吕御史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河间目前确实……”
“确实什么?”皇帝打断他,似笑非笑道,“确实该骂谢瑾琮办事太急?确实该说沈家丫头不该抛头露面?你这老狐狸啊,跟朕还打官腔。”
李维祯马上闭了嘴,不再说话。
皇帝叹口气,终于正色道:“谢瑾琮送来的密奏朕已经看了,这几天他是真查出点东西来了,胆子也大。”他对李维祯说,“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李维祯面色不改,只道:“谢瑾琮还是年轻,做事难免鲁莽疏漏……”
“疏漏?”皇帝笑了声,“朕看他精得很呐!当众验药,等于不先通禀朝廷就直接把地方贪腐摆在明面上,断了所有人从中调和的可能,这手段……”
皇帝话锋一转,看向李维祯道:“话说你当初是怎么把他收入门下的?朕记得他并非世家出身。”
李维祯沉吟道:“回陛下,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翰林院要梳理一堆官员的考核卷宗,看着事小,实则牵连着诸多旧情,别人大多草率应付,只有谢瑾琮从历年考评中发现多处徇私滥评的纰漏。他清楚其中的利害,并没有贸然将事情公之于众,只是把证据悄悄地递到了我这里来……懂得审时度势,心性也实属难得!”
皇帝点了点头:“耐得住繁琐,遇事也拎得清……后来呢?”
“那时就留心了,私下打听之后才知道他的身世。他原籍湖州,父亲曾任通判,家道尚可。只是八岁时失了生母,父亲续弦后境遇就大不如前了……他能有今天全凭自己苦读出来的,没靠过谁。”
沈文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朕就说他性子孤硬得很……所以当初聂怀宪极力举荐他的时候你也没拦着?”
“是。”李维祯坦然道,“聂老御史爱才,我也认为此子可琢,但是能不能执掌御史一职终究还得陛下裁决……当初陛下破格提拔,想必也是看中了他那份难得的实在,眼中只有对错,没有亲疏。”
“只有对错,没有亲疏……”皇帝语气复杂,“你这学生,优点在此,祸根也在此。当初茶引案不懂得退让,如今在河间更是对人家步步紧逼。这种性子在朝中是活不长的。你不怕他树敌太多反而折了自己?”
李维祯垂首道:“我怕,但我更怕的是官场上人人都只论利害而不讲是非……谢瑾琮的做法虽然强硬,却是目前最快破局的办法。要是处处顾及情面而一味退让,这案子拖到明年也未必能有结果。”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皇帝看着炉中腾起的青烟,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了!闲话到此,刚刚朝上的那出戏你们都看明白了?”
李维祯道:“吕御史担心河间,本心不坏。只是把地方乱象全部推给巡察御史和施粥义女……这就有失偏颇了。”
“偏颇?”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说不偏颇该怎么说?”
“当问河间府库钱粮是否如实下发,防疫章程是否落实,修堤旧账是否清楚……如果地方有司各尽其责,哪里用得着巡察御史破格处事,又何须一介女子出头赈灾?”
皇帝笑了一大声:“李维祯啊李维祯,你这番话朕在朝上的时候就想听了,可你偏要等到这会儿才说。”
李维祯低头:“臣……不敢妄议朝政。”
“是不敢,还是不想?”皇帝又看向沈文渊,“沈卿,你方才殿上脸色可是难看得很啊!”
沈文渊忙道:“臣只是听不得有人将赈灾救难之举说成是添乱生事。”
“朕也听不得。可朝堂之上有些话该说还得说,有些戏该演还得演。吕良骥那番话你以为只是他一人之见?陈瞻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你们真以为他是理亏?”
李维祯接口道:“陈次辅是在等。”
“等什么?”
“等谢瑾琮查到何种程度,也在观望陛下想把案子办到什么地步。”
皇帝饶有深意地看着他:“到底是吏部尚书,看人看得透。”
而后他笑意渐渐收了,正色道:“陈瞻想保周显宗和崔景安,无非是想稳住自己的势力。等风头过了,该塞的人塞进去,该换的位子换下来,这点心思朕还是知道的。”
沈文渊忍不住问道:“那陛下为何……”
“为何还要用他?”皇帝接过话头,回到榻边坐下,“因为户部的账他算得清,工部的工程他督得住,朝廷要用他的能耐,就得容得下他的心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容得下心思,并不等于容得下越界。八十万银、五万石粮、数千条人命——这就越界了。陈瞻想保人朕理解,但如果想保到黑白不分……那就过了。”
他对李维祯说:“你写信给谢瑾琮,让他放开手脚彻查,周显宗和崔景安一个都不能放过。证据要扎实,案子要办成铁案,经得起天下人的审视。”
李维祯深深一揖:“臣明白,但是如果牵扯过广,恐怕会动摇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