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心里的那股焦灼,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开来。
他知道她在寺里生活得有多不容易,赵嬷嬷刚走不久,寺中的疫疾未断,外头流民作乱,如今还要时刻提防着周显宗暗中下手。
她本应该在京城里安稳度日,却偏偏困在这是非之地里,大大小小的难处全都要她一个人独自硬撑。
想到这里,谢瑾琮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努力想去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脱离职责之外的牵念。
不合规矩,也不该有,但是他控制不住。
他把慈济寺的布防舆图铺开,在上面仔细标出了陆承骁部下驻守的位置和周显宗的人马可能潜入的路线。又圈定了所有的关键门户,并画出了几条紧急情况下可以脱身的隐秘小路。
每一处标注他都反复琢磨妥当,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出格、也最私心的事了。
烛火燃尽,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泛开一层清浅的薄光。
——
这几日早朝的那股暗流涌动远比外面的暑热更加灼人。
鎏金御座之上,皇帝静听着各部官员的轮番奏事,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起伏。待议题落到河间疫况的时候,御史吕良骥当即迈步出班。
“陛下!河间疫情严重,民怨沸腾。巡察御史谢瑾琮奉旨督办,却数日来于河工旧案查无实据,反以公开听讼之名,行煽动民情之实!致使官府威信扫地,政令难行。还有永宁侯女沈氏,罔顾闺训,擅设粥棚,聚集流民万千,其地已成疫病温床,民间竟还有瘟神之说!谢瑾琮不但不加制止,反养伤于彼,几近纵容。二人的所作所为于防疫无益,于安民更是有害,臣恳请陛下明察!”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悄悄看向了文官前列的陈瞻。此时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
李维祯已经踏前一步,朗声道:“吕御史此言差矣!谢御史查案受阻,本就是地方刻意刁难,公开审案只为揪出贪腐。至于沈姑娘,她施粥救民又有何错?所谓的流言也不过是百姓们一时无知。目前最要紧的是支援河间、彻查堤银贪腐一案!”
“正是!”立刻有官员附和道,“当务之急乃是协力救灾,而不是在这里苛责前线的功臣!”
“功臣?”吕良骥冷笑,“如果因为功臣之举而使得灾情更加严重,这功从何论?河间如今的局面都是由于管控不力造成的!这是事实!”
两派在庭上争执不下,殿内议论纷纷。陈瞻一党指责谢瑾琮行事冒进、沈元曦干预地方,甚至还有暗责永宁侯教女不严的。李维祯一方则竭力为二人辩护,点明灾情错综复杂,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
皇帝静静地听着殿下人的争论,始终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打断了他们。
“河间的事情朕都清楚。”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谢瑾琮和沈元曦身处险境,是非功过等事情彻底平定之后再作裁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救灾控疫和安抚百姓。”
他扫过满朝文武,当场落旨道:“着太医院拣选精干太医携足量药材奔赴河间,并传朕口谕,予谢瑾琮河间赈灾防疫全权,遇事可自行决断。令其尽心履职,不负朝廷百姓所托。”
话音稍顿,皇帝又补充道:“至于沈家姑娘……她自发赈济饥民是行善举,市井闲言做不得数,这些事情统统等河间灾情了结了再说。”
朝臣之中,陈瞻垂眸伫立,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在居中平衡,既敲打他不能太过分了,又给李维祯一方留了余地,更是把球踢回河间,一切都要看谢瑾琮接下来的表现。
“退朝吧。”皇帝不等众人再奏,直接起身离开了。
满朝文武尽数躬身,方才带头弹劾的吕良骥悄悄看了陈瞻一眼。只见他从容地整理了袍袖,和身旁同僚颔首示意后就缓步走出了大殿,好像刚才那场针对谢瑾琮的朝堂。攻讦和他毫无牵扯。
直到他坐进了轿子的时候,陈瞻面上那副从容的模样才彻底收了起来。
河间这么多年的贪腐,陛下这次是下定决心要连根查起了,那就总得有人出来担罪平怨,周显宗是注定要填进去的。而崔景安这人……还算能用,只要谢瑾琮不追着死查,他就能保下来。
至于谢瑾琮和沈家那姑娘……
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深陷泥潭,即便不成,他此番舍去的人手和职位也足够换得陛下暂时的心安和朝局的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