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守山门的僧人们立刻警觉了起来。
过来的是陆承骁手下一队兵卒,领头的什长翻身下马道:“陆将军有令,派我等过来帮慈济寺维持秩序,顺便送来些东西。”
他抬手示意兵士抬来两口箱子,一箱装着军中疗伤药膏与布帛,可用来包扎外伤。另一箱是粗盐和烈酒,盐可净水,酒能消毒,都是当下最合用的东西。
在场僧人都有些意外,纷纷看向闻声赶来的沈元曦。
沈元曦上前朝什长轻轻欠身:“劳烦陆将军费心了,也多谢各位军爷。东西我们收下了,只是寺内还有妇孺病患,兵士直接入内多有不便,不如诸位军爷先在寺外驻守,真遇上了变故我们再相请。”
什长面露难色道:“可这是将军亲自交代的安排……”
“陆将军那边我自会去解释清楚。”沈元曦语气平和,态度却十分笃定,“还望通融一二。”
什长见她主意已定,也只好拱手应下:“既如此那就听姑娘安排,我们就在门外驻守,有事随时招呼就行了!”
“多谢体谅。”
一众兵士马上退到了寺外,沿着墙根分列值守,行事干脆利落,进退井然,和往日那些拖沓散漫的衙役截然不同。
沈元曦看着那两箱东西,转头对僧人道:“这些东西先收起来,咱们按需取用。另外还要麻烦你们帮我跟慧明法师说一声,让大伙放宽心,兵士们是过来帮忙守着的,不是来为难人的,大家都不必紧张。只是平日里说话做事多留意些,别平白生出事端。”
僧人们听她的安排去忙活了,等收拾妥当后沈元曦只觉得浑身虚乏。扶着墙歇了片刻,一抬头就看见春桃拎着药站在跟前。
“小姐……”春桃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心疼,“药我拿来了。”
沈元曦走到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春桃也跟着蹲下身来。她慢慢地拆开她手上沾了血的旧布条。又拿了陆承骁刚送来的烈酒蘸了干净布巾擦伤口,酒一碰到伤口,疼得沈元曦下意识的往回缩了一下手。
“小姐,疼的话就喊出来吧……”春桃停下了动作。
“没事,还能忍。”沈元曦对着她笑了笑。
春桃没再说话,埋头麻利地敷药缠好绷带,动作已经比之前熟练多了。
包扎好后,沈元曦看着手上整齐的白布,忽然问了一句:“春桃,你恨吗?”
春桃愣是一下,抬头看向了她。
“恨这世道不公,恨那些人的心太狠,我们一心救人,反倒受尽非议,到头来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沈元曦望着寺内的那点灯火,眼神有些空茫。
春桃沉默许久,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怎么会不恨呢……之前我还总以为小姐压根没往心里去,直到嬷嬷走了后,我才知道原来你也只是藏着不说,怕我们跟着难受。”
“一开始我其实很怕,也实在不懂咱们何苦非要呆在这儿受委屈。可后来看着那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我也才慢慢慢明白你和嬷嬷为什么非要这样坚持的缘由。”
一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擦掉:“以前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就只有小姐和嬷嬷真心待我。可现在……这么多人等着我帮忙熬药照看,心里的这份念想早就压过了恨意。所以我也必须撑住,不然那些等着活下去的人……就真的没人可以依靠了。”
沈元曦心头一软,连忙抬手拭去她眼角悬着的泪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嬷嬷不在了,但我还在。”
连日来强撑着不敢表露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春桃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了沈元曦的怀里放声大哭,像终于寻到归宿的孩子。
沈元曦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暮色。晚风穿过寺院,携着几分凉意,还混着慈济寺特有的粥香与浓重的药苦。
沈元曦松开春桃,替她擦干了眼泪。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该去发放我们今天的最后一轮粥了。”
“嗯!”
两人并肩朝着粥棚走去。而不远处的空地上,石头的手里还攥着几朵野花。
他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然后慢慢爬起来走到她们居住的厢房外面,把花轻轻放在窗台上。
四下静悄悄的,一时只有他瘦小的身影陪着这几朵不起眼的小花,却装着孩子此时最真切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