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刚写完手令,门外就传来通报:“大人,陆将军求见。”
他笔尖一顿,随即应道:“请。”
陆承骁一身常服步履带风地走进来,进门后直接开口道。
“谢御史好手段!你刚刚那一出,现在半个河间城都在说周扒皮用霉药害人,你这一刀捅得实在干脆。”
谢瑾琮抬眼看他:“陆将军特意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夸我吧?”
“自然不是。”陆承骁双手撑在桌面俯身逼近,“我来是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收场?周显宗不是傻子,今天被你弄得下不来台,他后面报复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慈济寺,就是沈元曦。”
谢瑾琮神色不变:“那陆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陆承骁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重重拍在案上,“这是我的将军令,我已经派了一队亲兵驻守在慈济寺里,往后再有人敢寻衅滋事,他们可以直接出手处置。”
谢瑾琮望着这枚实权在握的令牌道:“陆将军这是在帮我?”
“帮你?”陆承骁扯了扯嘴角,“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守的是慈济寺里那些还没死的百姓,至于你——你最好真有后招,别为了查案把人拖下水,不然我这令牌照样能拿来办你!”
屋子里静了片刻,谢瑾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陆将军放心,我既然敢撕破脸,自然有撕破脸的底气,周显宗的爪子伸不到慈济寺。”
“底气?”陆承骁挑眉,“就凭那些小吏的口供?谢瑾琮,你是在京城待久了,不知道地方上的水有多浑。周显宗他能在河间知府的位置上坐稳五年,背后没几张护身符,可能吗?”
“正因为背后有人,才更要一查到底。”谢瑾琮声音沉了几分,“现在不下手,往后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遭殃的就不止这些灾民。将军常年领兵,该明白除恶务尽,斩草……就得连根拔。”
陆承骁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谢瑾琮,你有时候真不像个文官。”
“本官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谢瑾琮重新拿起笔,“眼下案情正到关键处,我还有不少文书要处理。将军连日奔波巡查,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陆承骁笑了一下,也不多纠缠,收起令牌就转身离开了。
房门刚合上,谢瑾琮马上敛去了面上的从容,凝神落笔,着手草拟一道直达御前的密奏。
奏折之中,他详叙河间疫情实情,将官府防疫懈怠、克扣赈灾物资等作为一一写明,连日搜集到的证据也都附在了后面,最后还写了这么一段话:
“臣察河间灾情,非止天灾,更因人祸。地方官员漠视民瘼,上下勾结,致使赈济不畅,疫病蔓延。慈济寺中,永宁侯女沈氏元曦,以一己之力施粥赠药,亲尝汤剂,劳苦功高。其仆赵氏,为救病患染疫身故,忠义可嘉。然地方官府非但不助,反以霉药充数,散布谣言,几致民变。臣恐长此以往,非但灾民无救,忠良之士亦将心寒。伏请陛下严查河间吏治,速拨赈济,以安民心。”
谢瑾琮反复通读了几遍,确认挑不出半点疏漏后才仔细将密折封妥。随后他出声传唤赵简,对方即刻就推开门进来。
“你挑个信得过的人走加急驿递把这封折子送进京,拿着我的御史关防直接去宫门奏事处递交,务必守紧。”
“是!”赵简双手接过。
——
慈济寺。
沈元曦从西棚里出来后就取下了脸上的防疫面巾,走到水缸旁打算洗把脸。一低头时就看见水面照见自己额角上结痂的伤口,再看向自己还裹着伤布的右手。
她想了想,又把水瓢放了回去。
伤口碰了生水很容易发炎恶化,她往后还要配药照料病患,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小姐!”春桃从后面赶过来,“粥快熬好了,按你说的加了豆子野菜,稠实了不少,可以准备让大家排队领了。”
“好,你先过去盯着,我现在去拿工筹簿。”沈元曦点头道。
春桃应声要走,脚步刚抬又马上顿住,她看着沈元曦缠着布条的右手,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您该换药了。”
“晚些再说。”
“小姐!”春桃急了,“嬷嬷如果还在……”
“嬷嬷不在了。”沈元曦打断她,“所以你我得更仔细当心。我要是也倒下了,你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春桃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唇道:“……我去拿药,很快就回来,不耽误干活。”
沈元曦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没有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