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旺慌忙抬头:“大人,这不合规矩!下官家中……”
“规矩?”谢瑾琮冷声打断,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逼人的威势,“你跟本官讲规矩?”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柴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小吏。
“河间的百姓在喝掺沙的粥、在吞发霉的药、在泥水里等死的时候,你在跟他们讲规矩?慈济寺中有人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给搭上的时候,你也在讲规矩?”
他看着堂外围聚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公堂内外。
“那本官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叫规矩!”
“规矩是朝廷拨下的赈粮,一粒米都不能少进灾民嘴里!规矩是库房里救命的药,半分都不能挪作他用!规矩是——”
他转身看向正好匆匆赶来的刘裕和周显宗,斩钉截铁道:
“——谁敢把手伸向这些粮药,伸向那些需要救命的人,本官就剁了谁的手!”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周显宗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
谢瑾琮不再看他们,坐回公案后提笔拟文。
“柴旺,贪污防疫药材,证据确凿。依我朝律法,灾时贪赈罪加三等。本官现革去你仓廪司库之职,押入府牢候审,家产查封充公。”
文书拟好,他往台下一扔:“画押。”
柴旺被衙役架着,抖着手按下手印后就被拖了下去。
处理完柴旺,谢瑾琮这才抬眼看向周显宗,四目相接,周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知府,你调拨给慈济寺的药材我已经让人扣了下来,此刻就在府衙外,听闻其中有些药材成色不佳,周知府既负责河间防疫统筹,不如移步同去查验查验?”
周显宗挤出笑容:“这……谢御史说笑了。拨往慈济寺的药材都是依规派发,怎会有问题?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我这就……”
“不必了。”谢瑾琮打断他,站起身来,“东西既然已经运到,索性开箱查验一番,好坏真伪,一目了然。”
他不再给周显宗推脱的机会,径直朝府衙大门走去,一队亲卫无声跟上。
衙门外停着几辆简陋板车,麻袋堆得满满当当。周围的百姓听见风声很快都围拢了过来,窃窃私语。
谢瑾琮朝亲卫点头示意,亲卫上前划开一袋黄连,内里颜色发黑,多处都生了霉斑。再划开一袋甘草,大半受潮发软,早就腐坏变质,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这能入药?”
“霉成这样,吃了要死人的!”
“官府给我们的都是这些东西?”
谢瑾琮随手捻起一小块黄连揉碎,随后抬手展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河间府衙拨给慈济寺、拨给那些正患病灾民的——”
“救、命、药。”
他稍作停顿,冷眼扫过周显宗和刘裕,再看向群情激愤的百姓们。
“本官奉旨巡察,代天巡狩。只要河间灾情一日未解,本官就一日不离。但凡敢克扣赈济、吞没官银、草菅人命者——一经查实,立斩不饶!”
说完后他又对亲卫吩咐道:“把这些药材封存起来作为证物,即刻行文周边州县征调药材送往慈济寺。沿途若有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
谢瑾琮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回走。经过周显宗身边的时候只轻轻甩下一句:
“周大人,好自为之。”
他一走,百姓们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看着周显宗几人的眼神满是质疑和愤慨。
周显宗的脸色青白交加,攥紧了自己袖中的拳头。
经谢瑾琮这么当众一闹,风声很快就会传出去。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证据来,百姓心里也早就认定是他克扣了赈灾的药材。
官场最惜清誉,这般流言一旦传开就是洗不清的污点,往后吏部考评等都会受此拖累,这辈子的仕途也基本算是走到头了
他看着衙门深处,面色阴寒。
书房的门一关上,谢瑾琮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了点疲态。肩伤从提审的时候就开始痛到了现在,此刻他的额角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的那番雷霆手段看似痛快,实则凶险。他等于当众跟周显宗撕破脸,掀了河间官场的遮羞布,接下来对方的反扑只会更狠。
但是他不后悔。
赵嬷嬷刚刚去世,周显宗那些人为些蝇头小利,竟然还敢以霉药充数,暗地算计慈济寺里的一众灾民。一想到这,心底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克制。
有些人事绝不容玷污,哪怕要为此赌上这身官袍,他也认了。
赵简进来后见他面色惨白,连忙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妨。”谢瑾琮径直问道,“那几车霉药现在封在哪里?”
“已经被挪去废仓了,派了咱们的人守着。”
“人手再加一倍,日夜轮守。任何人靠近一律扣下盘问。”
“是。”
谢瑾琮的话没停,“还有,周显宗他今天丢尽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别指望他会给慈济寺留半点好东西,你找两个可靠的人安插进府仓,不必动账,只盯出入。”
赵简神色一凛:“大人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必然。”谢瑾琮声音冷澈,“他敢用霉药充数,也就敢用毒药。到时全推到疫病头上,谁能查得清?”
赵简连忙应下:“属下马上去办。”
“慢着。”谢瑾琮叫住他,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你去暗中接触这些人,三天之内我要查清周显宗、刘裕,还有工部崔景安在河间的全部产业往来,以及他们近期与京中哪些人互通书信。”
赵简心头一震,迟疑着说:“大人,牵涉到京官的话,恐怕……”
“按照我说的去做。”谢瑾琮打断他,“既然要查,就要查个底朝天。”
赵简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
待房门合上后,谢瑾琮靠在椅子上闭目调息片刻,而后又开始提笔拟写发往河间府下辖各县县令的公文。
内容很直接,即日起慈济寺所需一应粮药物资,经巡察御史行辕核准后,沿途驿站关卡必须优先放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刁难。
他稍作沉吟,又在末尾处添了一行小字:此令亦适用于永宁侯府运送的赈济物资。
这是明晃晃的站队和偏袒,日后必成政敌攻讦的靶子。
但是现在的官道私路都被周显宗以各种名目把持着,唯有这道手令是他借职权之便为她辟出的一条生路。纵使落人口实,这条送到她面前的路,他也偏要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