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暑气大盛。
谢瑾琮的旧伤未愈,这几日又不眠不休耗着心神,再遇上连日郁热的天,创口深部总是闷着钝痒,周身始终松快不下来。
窗外天色是连日不见的灰暗昏浊,四下无风,盛夏热浪裹着灾后浊气笼罩在周围。
赵简端着药进来,低声道:“大人,该用药了。”
“慈济寺那边怎么样了?”谢瑾琮先问了一句。
“沈姑娘一早就派人递了话,说流民安置情况还可以,只是……这两日寺里收容的人里,发热的多了几个。沈姑娘已经把他们单独隔开了,也按您的吩咐让人送了石灰和艾草过去。”
听完这番话,谢瑾琮默然不语。
大灾刚过,河间一地灾后遗留的种种隐患正被盛夏的热浪催着慢慢显露,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搁下笔道:“告诉沈小姐,凡是疑似疫症的务必严隔。不要每次只草草提几样所需,一应欠缺全部如实告知你便是。还有……让她自己也当心。”
“是。”
赵简退下之后,谢瑾琮重新翻看近几年的河工账册。
他心里面清楚症结所在,眼下却撼动不了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纵使手握王命旗牌也不能贸然擅断,唯有捏住根子上的要害才能一举破局。
他捏了捏眉心,压下了心头那丝罕见的焦躁。
慈济寺里的情况比谢瑾琮想象得还要不好。
晨光微露的时候,常大山就带着几个汉子在拆东墙的破门板了。
“快些,日头上来就更热了。”常大山抹了把汗。
西边两间苇席棚早已挤满了,昨夜又抬进来好几个病患。沈元曦来查看过,又托付了常大山几人再多搭棚舍。
不远处蹲在一旁的孔四爷,看了半晌干活的动静后狠狠啐了一口:“呸!帮着外人祸害咱们自己地方!”
干活的众人当即停了动作。
“好好一座寺,非弄些病秧子进来!现在可好,瘟神招来了。”孔四爷扯着嗓子道。
几个干活的汉子都停了手。
常大山慢慢直起身,看着他道:“四爷,寺里施粥的时候,您可没说这是外头人的地方。”
孙四爷脸一红,梗着脖子:“那能一样吗?喝粥是活命,沾了病是送死!”
常大山道:“我娘还在里头躺着,是沈姑娘让我把人挪进去的,一直都是她们照看着。你摸着良心想想,要是没有她们,咱们这群人,谁还会管咱们死活?”
孔四爷嗫嚅半晌,哑口无言。
常大山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抡起斧头干活。
疫病起得快,起初只是几个老人抱怨肚子不适,喝了点稀粥便上吐下泻。过了不久,又有几个半大孩子也开始蔫蔫的,浑身无力。
春桃刚收拾完病患吐泻的地方,简单净了手后慌慌张张来找正在清点药材的沈元曦回话。
“东头李阿婆又吐了,这次颜色不太对,还有那几个孩子摸着都烫手。”
沈元曦抬起眼问道:“隔离棚能用了吗?”
“顶棚还差几片苇席。”
“让他们先把李阿婆和发热的孩子们挪过去。用单独的便桶,秽物要挖坑深埋,再撒上石灰,他们碰过的东西全都用开水煮。”
她挺起身子接着说:“去传话,家里有人发热或拉肚子的,立刻过来报备。老实上报的,每餐多给半勺粥。故意瞒着还到处乱晃的,往后不会再接济一口粮食。”
沈元曦一条条交代完毕,春桃心里发慌的那股劲儿淡了不少,点头应下:“我这就去。”
“等等。”沈元曦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袋递过去。
“这里面是干姜片和艾绒,贴身收好。待会儿接触病人前先用醋水洗手,拿布巾捂住口鼻护着自己。”
春桃接过温乎乎的布袋,她静静地看了沈元曦一眼后,眼眶一热,快步转身离开了。
沈元曦站起身走到存放药材的偏殿,赵嬷嬷正在分拣为数不多的黄连和黄芩,见她进来,老人直起腰道:“小姐,药不顶事了,这病要是真闹起来……”
“早晚会闹起来的。”沈元曦蹲下身一起整理,“嬷嬷,按祛疫清温的方子来,多熬几大锅汤药,所有药材都减半用。”
赵嬷嬷叹着气,手上却没停:“药下得这么轻,治不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