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接过那碗药后继续道:“人手要是不够,就从领工筹的流民里挑些稳重的帮着料理,不必事事亲为。”
他自知,凭自己的身份本可直接遣人相助。只是他身在查案敏感期,此地又属方外佛门,明着调官差相助太过招摇。既容易授人话柄,也会平白将她卷入是非,只能作罢。
“寺里的事我还应付得来。”沈元曦说。
“我知道你能应付。”谢瑾琮有些无奈,“只是赈务非一日之功,别太过耗着自己。真遇上难处随时让人来知会我。”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句:“我在此处,总还有些权限可调用。”
沈元曦垂了垂眼,心知二人各有各的难处,便也默然不语。而谢瑾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下矛盾至极。
她眉眼满是倦意,却依旧强撑着把一切安顿妥当,这几日寺里安稳有序,全是她费心操劳的结果。
他的心口发闷,诸多话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说出口。有些关切,过线便是逾矩。
终是沈元曦提醒道:“药得趁热喝。”
谢瑾琮见她没有应声接下自己的叮嘱,心底纷乱难言,只端起药碗闭眼尽数饮下。满口苦涩翻涌不散,心底攒着的万般心绪远比汤药还要刺骨。
沈元曦看着他眉眼间漫开的郁色,是往日里极少有的沉重。也不再多言,待他饮尽汤药后伸手接过空碗,默然起身离去。
其实早在那老人家提及料场时,她就想起离京前夜,柳凝霜的系统提到到的那几个线索:
「泺川西料场,河间府衙旧档库夹层,泺川河废渡口。」
废渡口是谢瑾琮和程煜失踪的地点,料场是存放石料的地方,唯一不解的是旧档库夹层,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话到嘴边,她本想提及,可这线索太过突兀。她自己都理不清前因后果,若是说出口,谢瑾琮必定追问来由,她无从作答,反倒平白惹人猜疑。
房门开而复闭,谢瑾琮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不能回神。他心底私念着她能多留片刻歇息,奈何她来去匆匆,不过寥寥片刻相处,便又动身前去劳碌。
偏自己伤势迁延难愈,半点起色也无。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断不能再这般虚度耗着了,必须尽快破开眼下乱局,不能再任由眼下的形势,困住她、困住所有人。
——
此时,泺川河堤坝工地上。
沈元晖蹲在溃口边,身边还围了几个老河工,个个面色犹豫。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摇头道:“世子,您这法子咱没见过啊。又是打桩又是分开修,太耗时辰了。眼下本该赶紧填土堵缺口,哪能慢悠悠耗着?”
沈元晖没有急于辩驳,抬手指着溃口底下道:“你们看,这处堤脚早被大水泡烂了。就算眼下硬把缺口填上,河水一冲早晚还是要溃。先打桩把底子钉牢,再一段段收拢封堵。看着慢,实则稳。”
“可这得多用多少人手?多少料?”工头钱老五闻言嗤笑,“世子,咱是干活的,不懂那些大道理。您说咋干就咋干,可要是耽误了工期,上头怪罪下来……”
沈元晖起身看向那人道:“钱工头,去年修这段堤时用的什么料?”
钱老五一愣:“自然是好料!”
“哦?”
沈元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出一捧泥土,“这是我刚从溃口底下挖来的,钱工头瞧瞧,这也算好料?”
那土色发灰,颗粒松散,分明是沙土掺了少量石灰。
钱老五脸色变了变:“这定是后来被水冲的。”
“水能冲成这样?”沈元晖盯着他,“钱工头,去年这段堤是你督工的吧?”
钱老五喉头一滚,闭口再不言语。
暮色渐昏,沈元晖将日间所遇一五一十地回禀了谭文正。
谭文正听罢叹了口气道:“多事之秋,本就无万全之法……你既有主意,放手行事即可。我坐镇在此,自会替你稳住局面。”
沈元晖走出尚书值房,冷风一时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郁闷。谭尚书的那番含糊话与其说是撑腰相助,不如说是他选择明哲保身的退让罢了。
他望向被夜色笼罩的溃口方向,一阵孤冷无声漫了上来,他忽然就想起了沈元曦。
在这举目皆浊的河间,唯有她是可全然托付的至亲,也或许能帮助自己寻到破局的法子。
心念一定,他转身回了工棚,点灯研墨,将白日遭遇与谭尚书的态度一一落笔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