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显宗的官轿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才低声议论渐起,沈元曦也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她只对周显宗提及有人趁夜调换石料,却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内情。那些被换下的上等青石并未运走,全都藏在西郊料场。
这才是致命的证据。
另一边,谢瑾琮由赵简搀扶着缓步退回屋内。
方才在外对峙,他强压伤势、硬撑一身威仪。此刻脱离众人视线,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隐忍的疼意瞬间翻涌上来,浑身难掩脱力之感。
赵简忙扶他靠坐床头,他一坐下就吩咐道:“你找两个人混进明日西郊清道的工筹队伍,叫他们留意有无外人接近。记住,只看不动。”
赵简郑重应下,稍顿片刻又低声询问道:“这料场有什么奇怪的吗?”
谢瑾琮正要回答,门外忽起轻叩。
“进。”
沈元曦端着药碗走入,朝赵简微一点头,赵简就会意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她将药碗放到床头,刚要开口,谢瑾琮先道:“你先坐。”
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曾好好坐下歇过。谢瑾琮全都看在眼里,只想让她在自己跟前稍稍静歇片刻。
“你想说料场的事?”
沈元曦回过神,才察觉他已然看透自己方才未尽的话意,点头道:“是,方才我只说了一半。那些被替换下来的上好石料还没来得及运走,全都藏在了西料场里。”
谢瑾琮闻言眼眸微眯。
查办堤工弊案,最难的从不是查实石料被以次充好,而是找出换下的好料去处。账目可改,人证可除,唯有实物石料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周显宗不知道我们清楚这点。”沈元曦低声道,“他方才答应派人巡视外围,怕是以为我们只是想敲山震虎,如果他反应过来……”
“他会抢先动手。”谢瑾琮接了下去。
要么转移,要么毁掉,总之不能让那些石头见光。
沈元曦点头:“所以那料场,现在比我们想的还要紧,必须赶在他前面——”
“不必赶。”谢瑾琮截住她的话。
沈元曦愣了一下,谢瑾琮的声音虽因伤弱而低缓,可话里的稳劲半点没被这身病气压下去。
“他若动手,反倒是好事。”谢瑾琮缓缓道。
沈元曦似有所思,谢瑾琮看着她解释道:“王命旗牌在此,数千灾民眼睛看着。他白日才应下派人看守料场,若当夜就出事,明日我便可当众诘问于他。他是要承认自己巡查不力,还是承认做贼心虚?”
“那若是他偷偷转移……”沈元曦又问。
“那更好。”谢瑾琮唇角牵起一抹弧度,“我安排了人手混在工筹队伍里,专盯着料场动静。他如果派人夜间搬运,我们的人便暗中跟上,看那些石头最后运到何处,又进了谁的门。”
他顿了顿:“我要的从来不是几块石头,是石头后面整条线的人。他若转移,便是替我们带路,若他们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搬货,那便是铁证如山。”
沈元曦静静望着他,原以为他伤势缠身,总能暂且歇下心思,偏生到了这般境地还依旧思虑不休。
谢瑾琮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轻声安抚道:“所以眼下我们什么也不必做,只需等着。”
等周显宗自己先慌,等他揣测谢瑾琮到底知道了多少。等他判断失误,走出那步错棋。
沈元曦又道:“可若他真狠下心,宁可冒险也要销毁……”
“那他便是选择了最蠢的路。”
谢瑾琮神色未有半分变动,马上打消了她的疑虑:“烧场灭迹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到时我就可直接以毁坏证物之名拿他,证据虽没了,他的罪却坐实了。”
他看向沈元曦,语气缓了些:“况且,那些石料沉重,真要全部销毁也不易。他一动手就必有痕迹留下,而只要有痕迹就是证据。”
话说至此,所有情况都盘算周全了。无论对方怎么做,进退皆是受制,主动权一直都在谢瑾琮的手里。
“大人思虑周全。”
谢瑾琮却摇了摇头,话锋忽然一转:“这两日寺中事杂,你肩上担子不轻。”
沈元曦被他忽然转了话头,微微一怔。
他目光淡淡掠过她眼下的青影,缓缓道:“眼下关卡盘查严密,侯府接济的粮米迟迟不到,寺内人心难免浮动,好在你想出了双筹的法子。”
沈元曦听到这般认可,心底略有赧然,便顺势拿起了刚刚放在床头的药递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