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脸色微变,三日?还要张榜公示?这等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谢瑾琮话音不歇:“除此以外,将去年河工修堤和今年赈济放粮的所有领收凭帖和仓中流水底册,悉数取来呈我。”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语速道:“听清了,是未曾誊抄、未经汇总的一手底簿。”
话音落地,周显宗脸色骤然煞白。
呈上朝堂的总账可以粉饰得天衣无缝,可这些一线留存的旧账就是贪墨之事最致命的破绽,但凡有一处账目对不上,那就是无从抵赖的铁证。
周显宗强压下慌乱道:“大人……旧日簿册卷帙繁杂,当年经手办事的吏员早已调走四散,尽数清查实在要耗费不少时间。”
“无妨。”谢瑾琮淡淡道,“本官在此养伤,有的是时间。陛下既命我总领此事,那我总要看到最真切的东西才好回话。”
说罢,他抬手指向檐下高悬的王命旗牌。晨光炽盛,玄色旗帜上正中一个“敕”字,凛然肃穆,威压扑面而来。
“旗牌在此,就是天子亲临。河间一应弊事必要查得水落石出,周大人是知府,该分得清何为轻重。”
周显宗心底早已怒极。
他原本以为以为谢瑾琮必会追究芦苇荡截杀的事情,或者是追问程煜相关事端。但是对方从头到尾只谈公事,半点不提那日的生死纠葛。
这番公事公办的姿态,反倒让周显宗事先准备好的所有狡辩无从落脚,如同重拳砸在软棉之上,无处发力。
“下官……遵命。”周显宗咬牙应下。
此时,偏厢方向一老妇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走出,见周显宗在场她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用消息换得的物资差点掉下来。
周显宗冷着眼紧盯老妇,沈元曦见状扶住老人的臂膀安抚道:“别怕,这位是周知府最是体恤百姓的。”
谢瑾琮似未察觉周显宗那道凶光,只对沈元曦道:“沈小姐,这位老人家是?”
沈元曦回答:“大人,这位老人家刚才在信筹处说了桩旧事,她儿子曾在西郊料场做工,去年腊月亲眼看见有人趁夜调换石料。”
“西郊料场?”谢瑾琮看向周显宗。
“是修堤取料的地方。”周显宗答得很快。
谢瑾琮沉吟,语速放缓了些:“既有此说就不可不察,只是眼下灾情严重,若为此大动干戈,恐分薄了赈济的精力。”
周显宗心头一松,忙道:“大人明鉴!如今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料场旧事不妨容后再查……”
“容后再查,恐生变数。”沈元曦打断了周显宗的话头,随后上前道:“大人,恕我冒昧进言,既然有百姓指证,料场便不能不查,但查的方式,或可斟酌。”
谢瑾琮看向她:“沈小姐有何见解?”
沈元曦回答:“料场早已经荒废,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如今既然有风声,不妨令府衙挑几名差役在外围巡查,以防有人暗中生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彻查核验,可以等大人伤势好转之后再议。眼下灾情紧迫,确实不宜为此过多分神。”
她这番话看似只是提议看守,实则将那料场纳入了官府的明面视野之下。
“此法甚妥。”谢瑾琮最终点头,又对周显宗说道:“那便劳烦周大人挑选人手在料场外围巡守,待本官伤势稍好后再议。”
周显宗的目光在沈元曦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这提议滴水不漏,他如果反对反倒显得心虚。
“是。”周显宗应下。
“有劳周大人了。”谢瑾琮语气淡然,似是乏了,闭目缓了缓后才朝赵简略一抬手。
赵简会意,上前搀扶他走进禅房。
周显宗目送谢瑾琮离去后才转头看向沈元曦。只见她正低声嘱咐赵嬷嬷带老妇下去用些吃食,神情平淡无波。
刚才他确实疑心沈元曦是故意提及料场,再与谢瑾琮一唱一和,可看她此刻这般模样又好像真的只是随口建言而已。
他面色阴沉,转身离开。
轿帘垂落的时候,周显宗最后瞥了眼高悬的令旗。晨风翻卷旗面,鎏金纹路映着天光,晃得他眼睛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