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怒极反笑：“不知天高地厚，和谢瑾琮一路心思。想是他们私底下早有牵扯，不然怎会特意将人送去慈济寺？”

他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沉默半晌后骤然开口：“断了她的粮！去传话给城里所有粮商，谁敢私自卖一粒粮食给慈济寺，就是跟本府作对！”

“是。”刘裕应声应下，又迟疑着开口，“只是永宁侯府早前已经往河间送了粮草物资……”

周显宗冷笑道：“侯府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们的粮草辗转送过来，慈济寺早就断粮许久了。到时候灾民饿极生乱伤了她沈小姐，那可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

谢瑾琮在断续的咳嗽和钝痛中逐渐恢复意识，最先钻进来的就是伤口火烧火燎的疼，喉咙干得好像是冒了火。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朦朦胧胧，只能看清禅房里陈旧的屋梁。鼻尖萦绕着腥血气，混着厚重苦涩的药味沉沉弥漫在周遭。

外面的声响不断传进来，哭喊与叫嚷乱作一团，而耳边格外清晰的是一阵平缓又细碎的捣药声。

他微微偏头，看见一个人坐在窗下的小凳上正低头捣着什么。

她身着素色的粗布青衣，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在外头的手腕清瘦又单薄，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捣药的动作轻轻晃动。

哪怕这般模样和往日相去甚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同时心头也跟着一颤，情绪翻涌的刹那竟诡异地牵得周身伤处泛起一阵钝麻。呼吸失了平稳，同耳边缓缓起落的捣药声缠作了一团。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捣药的动作突然停住，细碎的声响戛然消散。一室静默漫开，片刻之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双目相撞的一瞬，心底翻起难言的苦涩与意外，千般情绪，全都化在了沉默的对视里。

沈元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收敛了神色，放下药杵后倒了杯水走过来。

走近的同时，她看着他也要强起身的模样问道：“你要起来？”

谢瑾琮试着撑起身来，突然袭来的痛感席卷全身。他竭力压住所有异动，纵然面上还算平静，可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和不自觉蹙起的眉头还是泄了藏不住的疼。

沈元曦立刻伸手扶着他靠在床头。重伤初醒后他四肢虚软，不过稍一动弹，包扎伤口的绷带隐隐洇出了一点血色。

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把盛水的碗递到他嘴边，谢瑾琮愣了一下，本能地抿住了自己的唇。

沈元曦神色平静，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瓷碗微凉的边沿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就这么抵在他紧抿的唇前缓缓往上抬了抬。

他终是放下心底那点僵持，缓缓地仰起头来。温水大半入喉，余下一缕顺着下颌弧度缓缓滑落，喉间和脖颈肌肤尽数浸开一缕清凉的湿意。

沈元曦放下碗，下意识又抬袖替他擦去下颌水渍，擦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衣袖早沾满了脏污。

她忽然想起来，谢瑾琮看着便是素来爱洁的人。

她的好友里，苏婉如已算是闺阁中极爱洁净的姑娘，日日熏香悉心养护，身上也不过是温和绵软的花香熏味。而男子本就疏于打理，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哪位男子身上闻过这样清润好闻的气息，除了谢瑾琮。

往日相见时，她总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清宁的味道，像是草木混着淡墨书香，干净又疏淡。尤其是那日京门一别，长风卷过他衣袂时，清浅气息里又混上了朔风的凛冽凉意，如松风载着砚墨清芬，素净清冷，不染尘俗。

他纵使衣着素淡简朴，也永远打理得妥帖齐整。何况他时常出外查案，本该沾染尘土杂味，能常年守着这样一身干净气息，想来是平日里极为自持，爱洁到了极致。

一念及此，又想起方才竟用沾了污渍的衣袖替他擦拭，她的心底不免有些赧然。

谢瑾琮方才被她近身照料，心底本就隐隐不自在。下一秒又见她抬手拢过衣袖，特意露给他看袖口斑驳的污痕，面上带着几分歉疚。

他看着她的样子，唇角淡淡牵了牵，轻轻摇头示意无妨，随即立刻转了话头：“程主事他怎么样了？”

沈元曦收回衣袖道：“程主事在隔壁，我暂且用旁的药替他吊着性命，勉强撑了几日，可终究缺对症的解药。多亏了陆将军，是他把你和程主事送来寺里的，王命旗牌也到了。”

她稍稍停顿，抬眼看向虚弱卧床的人：“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谢瑾琮静静消化着这一连串消息，视线自始至终都凝在她身上。从前相识的温雅尽数敛去，此刻她这份冷静自持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陌生感。

忽的，万般滋味尽数沉落心底，说不清，也无从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