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慈济寺山门外萧条压抑依旧，日日都挤满流离困顿的灾民。

沈元曦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前半夜守着高热的谢瑾琮轮换冷巾，后半夜又陪着赵嬷嬷给程煜施针，此刻困得眼皮发沉。身后的春桃看着眼前的景象，抱着陶碗的手有些抖。

这几日每回都提前叮嘱好规矩，可一开饭，人群照旧争抢不休。灾民本就熬得满心饥困，只要她们上前规劝，便会下意识视作阻拦，看向她们时全无好脸色。

三口大锅架了起来，水刚烧开米还没下锅，人群就一窝蜂涌了上来。

“排队！都排队！”

林岳的喊声瞬间被嘈杂盖过，所有人都拼命往前争抢位置，生怕待会分粥落在后头，分到的吃食又少又稀，上前阻拦的僧人全都被推得踉跄后退。

沈元曦走到灶台边，让烧火的僧人把柴火撤了，本就满心焦躁的众人当即低声怨怼起来，个个神情凶狠地看向她。

沈元曦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倦意，开口道：“从今日起，慈济寺施粥重新定死规矩。老弱妇孺和伤病残弱者照旧去西边大锅先行领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前方的一众青壮年，继续说道：“诸位弟兄，眼下存粮不多，如果照旧一概白给，用不了几日粮尽食绝，到时候老人孩子先扛不住，你们身子结实的最后也一样没饭吃。往后想要多拿口粮就要凭自身力气换取，做满四个时辰就发放一枚工筹牌。”

她亮出手里的竹牌：“凭这牌子领一碗稠粥，同时还多给一块干粮。当日做完当日便可支取，若是现下不便领取，也可先记着，往后随时来兑便可。”

他们一听这话便不满起来，沈元曦又接着开口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子。”

她抬手指向侧边专设的信筹摊：“你们如果知晓何处能寻到草药野食的，又或者——撞见官府处事不公、胥吏克扣赈粮的都可以私下过来跟我们说，核查属实的就发一枚信筹牌。”

她拿出刻着“信”字的木牌道：“凭这个，换药换粮、换衣物鞋袜，或者……”她目光稍瞟了眼寺内，“换一个告状申冤的机会。”

众人哪里听过这般新鲜规矩，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群后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开口：“谁知道你们和官府是不是一伙的？官字两张口，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不过哄着人罢了！”

“就是！”有人附和，“干完活不给粮咋办？”

沈元曦看向一众起哄的人道：“往后大家的薄粥都在东边粥棚熬煮，愿意信我的就去登记上工，到了午时自会多给口粮。今日但凡有一人领得不够，你们尽管砸了这粥棚，我绝无二话。”

周遭安静片刻，常大山率先走了出来，粗着嗓子道：“我干，我有的是力气。”

沈元曦同他对视一眼。早前她便私下拜托过他，同他说清了自己的打算，他当时便应下了。

果不其然，有了他开这个头，接二连三便有人站出来，不多时便聚了二十余人，纷纷走到僧人跟前登记了姓名。

可信筹摊前无人上前，灾民们猜不透她的心思，不信一介女子能做主，更怕吐露实情后被她出卖讨好官府，没人敢贸然出头。

沈元曦并不着急，只吩咐赵嬷嬷备好物资放在一旁显眼处，便转身照看重燃的粥火。

此时，河间府衙二堂。

周显宗慢悠悠品着茶，刘裕垂手立在阶下，盛夏暑气裹着人心惶惶，额间出了一层薄汗，说不清是天热还是心底发慌。

“谢瑾琮和程煜还没找到？”周显宗问。

刘裕回答：“程煜还没有消息，可影阁那刀上是淬了毒的，怕是撑不到现在了，至于谢御史……”

刘裕偷偷瞟了眼周显宗，小声道：“谢御史被陆承骁救走了，现在安置在慈济寺。”

周显宗脸色当即沉下来，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陆承骁？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刘裕低声回话：“说是半路撞见带王命旗牌的人，主动过来帮忙护送。”

周显宗自然知晓陆承骁，北境军神，长公主的亲儿子。这般人物突然闯到河间，事情是愈发不好办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冷声道：“怎么偏偏送去慈济寺？”

“这个就不清楚了……咱们派出去的人来报说慈济寺那位沈小姐弄了个双筹的法子，现下流民已经安分不少，她还设了信筹摊子专收各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