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不为所动,继续清创,待创口洁净后伸手说:“金创药。”
春桃早就捧着药瓶候在一旁,听见这话连忙递上前去。赵嬷嬷接过药粉后撒在伤处,血才慢慢止了。
“桑皮线。”赵嬷嬷再一伸手。
针线也早已备好,桑皮线用汤药煮过,针也在烛火上炙过。赵嬷嬷就着灯火穿针引线,俯身缝合肋下的创口。
沈元曦扶着他右臂微微抬起固定住,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他额上青筋绷起,牙关咬着,把一身剧痛强压下去,整间禅房也都跟着凝重起来。
陆承骁的目光悄悄绕开眼前纷乱,定定落向沈元曦。见她神色未变,只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赵嬷嬷缝合伤口。
过了很久,赵嬷嬷才剪断了线头道:“成了。这大人倒是能扛,遭这般罪,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应处置妥当,沈元曦才缓缓直起身轻舒了口气。
“夜里多半要发热。”赵嬷嬷边擦着手边说,“伤口深,这也是免不了的。”
沈元曦点点头:“春桃,去帮我备凉水与布巾。嬷嬷,还劳你再去照看下程主事。”
两人各自去了,沈元曦净了手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已是微微发烫。她接过春桃递来的布巾,拧干后轻轻敷在他额上。
陆承骁没有马上离开,低声问:“他何时能醒?”
沈元曦抬头看他:“今夜若能稳住高热,明日应当能醒。只是伤了筋骨,大概得静养半月。”
陆承骁沉默片刻道:“我去外面。”
说完转身离去,净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沈元曦替谢瑾琮掖好被角,才留意到他攥得死紧的手。
她静静看了片刻,轻轻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全是方才痛到极致时自己掐出来的,她又取过软布仔细裹好,免得他再伤了自己。
子时过半,高热果然烧了起来。
沈元曦让春桃取来烈酒,用布巾蘸着,一遍遍给谢瑾琮擦拭降温。
谢瑾琮陷在昏沉高热里,像是被梦魇缠牢,眉头拧着,唇瓣不住轻颤,低声喃喃着听不真切的话。身子偶尔一扯动,便牵动周身伤处。
沈元曦按住他:“别动。”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可话音一落人竟慢慢安分了下来。
寅时初,高热总算退了些。
沈元曦探了探他的额温,轻轻松了口气。她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
一转身见陆承骁正负手站在门边,也不知道他站了多长时间。月光洒在他肩上,整个人好似尊冷硬的石雕。
“将军还没有休息?”沈元曦问。
陆承骁看着她手里的湿布,嘴角扯了扯:“沈姑娘倒是照料得周到。”
沈元曦把布巾放下,神色如常:“谢御史为救人遇险,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心才是。”
陆承骁缓步走到榻前,垂眸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瑾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御史倒是有胆色,孤身引开追兵护着众人突围,我倒真是佩服他。”
他说的是真话,谢瑾琮看着斯文,骨子里却有文官罕见的硬骨。
可话锋一转,他侧头看向沈元曦道:“只是本将有些好奇——沈姑娘远在慈济寺施粥,怎么会知道谢御史昨夜在龙王庙遇险,还派了人前去寻找?”
沈元曦心里一紧,她自然不能说是柳凝霜身上那个诡异系统让她提前知道了谢瑾琮的险境。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赵护卫护送程主事到寺里实提及谢御史下落不明,我就想着多派些人手,碰碰运气罢了。”
“碰碰运气?”陆承骁轻笑一声,“那沈姑娘的运气真是出奇得好,本将带了大队人搜了半天,要不是你的护卫说起那枚会发光的鱼样贴身信物,根本找不到人。”
他特别加重了“贴身信物”这四个字,边说着边从怀中取出那枚微光隐隐的青玉鱼符。
沈元曦知道陆承骁在试探什么,一个深闺女子,如何会有这等精巧的求救信物?又为何会赠予外男?
她正色道:“这鱼符本是茶引案里的线索,谢御史先前跟我说过北地有处矿脉似与此符材质同源。”
陆承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说着便把鱼符递了过来:“既是沈姑娘的东西,本将拿着不合适。事急从权,如今人已找到,理当奉还。”
沈元曦伸手接过那枚鱼符,烛火映着玉面,泛着细碎清光。
陆承骁继续说:“还有你那份章程……本将看过了。”
沈元曦一时没反应过来,愣道:“章程?”
“你离京前写的那份。”陆承骁随口提醒了一句,又淡淡评价,“条理清楚,思虑周全,有几条法子倒是有些见识。”
沈元曦却是真意外了,她那章程誊抄本在自己家里,陆承骁如何看到?
她脱口问道:“陆将军怎么会……”
“母亲让人誊抄的。”陆承骁飞快截断她的话,“说是让我,参考参考。”
“参考?”
“嗯。”陆承骁偏开视线,张口便开始挑刺,“你章程里写的焚艾煮醋防疫,可想过要耗费多少?慈济寺本就粮草药材紧缺,全拨去做防疫的话,一众灾民又该如何糊口?”
沈元曦回答道:“将军说的是,所以章程里也写了若药材不足,当优先保证粥棚供应,防疫次之。”
陆承骁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旋即又道:“还有隔离病患,数万灾民人心惶惶,强行隔离极易引发民变,且无兵把守、无医照料,集中安置只会让疫病扩散得更快,你想过这般后果吗?”
“自然要有人弹压。”沈元曦答得从容,“章程里并未只指望官府派兵。真到危急时可从青壮灾民里挑些可靠之人,稍加管束便能巡守隔离之地,再请寺里武僧相助,即便官府一时调不来人,也能先稳住局面,不至于乱起来。”
陆承骁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没说出话来。
“看来沈姑娘想得周全。”他最终只能这么说,语气却没那么硬了。
沈元曦微微一笑:“将军过奖。我只是略做筹划,真到用时,还需将军这样真正懂实务的人指点。”
陆承骁似乎满意了,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只丢下一句:
“谢御史若醒了,转告他好生养伤。王命旗牌本将就替他先收着,免得有人借着他职权便利,再私递什么贴身信物。”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沈元曦怔了片刻,忽而失笑,转身走回榻边。谢瑾琮仍在昏迷,眉头紧蹙,像是困在梦魇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鱼符,被她握了许久早已染上一身温热。她没想过当初冒险得来的这枚鱼符真的救了他一命,那时他还为她以身涉险而动气,如今想来只觉世事这般辗转,竟似早有安排。
窗外月色皎洁,寺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这一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